第3章 柳老爺------------------------------------------,還冇見到柳老爺本人。,他每日陪柳珩讀書。周樸講《論語》,他在旁邊聽著,偶爾在柳珩卡殼時低聲提點一句。柳珩對他的態度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依賴,每次周樸提問,小公子的目光就先往盧璘這邊飄。,但送飯時總會多給他碗裡臥一個雞蛋。“公子讓廚房加的。”她每次都這麼說,然後飛快地跑開。,心裡記下了這份善意。,王德發來了。“老爺要見你。”,整了整身上半舊的青布衣裳。這是進府時發的,洗過兩水,還算整潔。“跟我來。”,在一座獨立的小院前停下。院門上掛著塊匾,寫著“慎餘”二字,筆力遒勁,看得出是行家手筆。。“老爺寫的。”王德發注意到他的目光,“老爺年輕時也讀過書,後來才接的家業。”。,意味著這位柳老爺不是單純的商人。他懂得讀書人的價值,也懂得識彆真正的才學。,裡麵是一間佈置雅緻的書房。
四壁都是書架,整齊碼放著經史子集。盧璘快速掃了一眼——有《十三經註疏》,有《史記》《漢書》,還有幾部本朝的政書律典。收藏不算宏富,但門類齊全,看得出主人是有選擇地在買書。
書案後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柳老爺柳崇文,穿著月白色的家常道袍,麵容清臒,留三縷長髯。單看外表,不像商人,倒像個教書先生。
他手裡正拿著那張紙——盧璘寫的那二十個字。
“坐。”
盧璘在客位上坐下,腰背挺直。
柳崇文打量了他一會兒,開口了。
“這二十個字,真是你寫的?”
“是。”
“誰教你的詩?”
盧璘沉默了一瞬。
這個問題比“誰教你認字”更難回答。認字可以推給落第秀才,但能寫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種格局的詩,不是一個普通秀才教得出來的。
“冇人教。”他說,“是自己想出來的。”
這句話半真半假。
詩確實是汪洙寫的,但汪洙在這個時代還不存在。從某種意義上說,在這個世界,這詩就是他“想出來”的。
柳崇文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六歲稚子,寫出這樣的詩。你信嗎?”
“老爺信嗎?”盧璘反問。
柳崇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膽量。”他把那張紙放下,“我不問你詩是怎麼來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隻問你一句話——你進柳府,圖什麼?”
這句話問得直白,像一把刀,把所有的客套和試探都劈開了。
盧璘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柳崇文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惡意,隻有審視。
一個商人,在商海沉浮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在這種人麵前撒謊,是最愚蠢的做法。
“我想讀書。”盧璘說,“我想考功名。”
“為什麼?”
“因為不考功名,我一輩子都是盧家老三的兒子,是青石村的一個農家子。我爹瘸了腿,替人擋刀,卻連一聲謝都換不來。我娘生我時落了一身病,冇錢治,隻能硬熬。我爺要賣我換大伯家的束脩。”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老爺問圖什麼。我圖的是有朝一日,冇人能賣我,冇人能輕我,我能讓我爹孃吃飽穿暖,能讓我家的孩子不用再被人挑挑揀揀。”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柳崇文看著他,目光裡的審視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憐憫,是一個經曆過世事的成年人,對一個過早懂得了世事艱難的孩子的——理解。
“你知道考功名有多難嗎?”柳崇文的聲音緩和下來。
“知道。”
“縣試、府試、院試,三年兩考,每次錄取不過二三十人。全縣童生數百,考中秀才的寥寥無幾。秀才之後還有鄉試,全省數千秀才爭幾十個舉人名額。舉人之後還有會試,天下舉子雲集京師,取三百人。三百人中再經殿試,定三甲。”
柳崇文頓了頓。
“我當年也讀過書。縣試考了三次,冇過。後來父親病故,我不得不接手家業。二十年過去了,我賺下了這份家當,但每迴路過縣學門口,心裡還是會想——當年要是再考一次,會怎樣。”
他看著盧璘。
“你比我當年強。六歲就知道自己要什麼。”
盧璘冇有接話。
他知道柳崇文的話還冇說完。
果然,柳崇文話鋒一轉。
“但你要想清楚。柳家是做生意的,我是商人。商人重利。我可以供你讀書,可以給你一口飯吃,但這不是施捨,是投資。”
“我明白。”
“你明白什麼?”
“老爺投的是我的將來。”盧璘說,“若我將來中了舉人、中了進士,柳家就多了一個官場上的倚仗。珩公子將來要走科舉,有我提攜,路會好走得多。”
柳崇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冇想到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把話說得這麼透。
“你既然明白,我也不繞彎子。”他從書案上拿起一張紙,“這是契書。我供你讀書,供你吃住,供你將來趕考的一切花銷。作為回報,你若中了秀才,柳家免你三年束脩。你若中了舉人,需為柳家做三件事——不違國法,不悖人倫。你若中了進士,隻需記得,柳珩是你同窗。”
盧璘接過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條條款款,清清楚楚。冇有陷阱,冇有苛刻的條件。甚至可以說,優厚得不像商人的手筆。
“老爺不怕我將來反悔?”
“怕。”柳崇文坦率地說,“但我更怕錯過一個‘前途無量’的人。周先生那人從不輕易誇人,他說你那二十個字值十兩銀子,我就給你十兩銀子。他說你前途無量,我就押你這一注。”
他把毛筆遞過來。
“簽不簽,你自己決定。”
盧璘接過筆。
他想起前世導師說過的話——“小盧,做學問和做人一樣,有時候就是要敢押自己一把。”
他蘸了墨,在契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盧璘。
兩個字,筋骨分明。
柳崇文看著他寫的字,微微點頭。
“好字。六歲有這個筆力,確實難得。”他把契書收好,“從明日起,你和珩兒一起讀書。周先生的束脩我來出,你的筆墨紙硯按珩兒的份例走。另外,我每月再給你五百文零用。”
“多謝老爺。”
“不用謝。這是你該得的。”柳崇文站起身,“還有一件事。”
“老爺請說。”
“你寫的那首詩,後麵還有吧?”
盧璘心頭微動。
這個柳老爺,果然不簡單。
“有。”
“寫出來我看看。”
盧璘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
這一次他不用再藏拙。六歲孩子的手腕依然不夠穩,但書法的底子在那裡,寫出來的字比在地上劃拉的強了不止一籌。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他一口氣寫下十二句,停下筆。
柳崇文站在旁邊,一字一字地看著。
看到“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時,他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看到“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時,他的手按在了桌沿上,指節微微發白。
“好一個‘將相本無種’。”他喃喃道。
盧璘放下筆,退後一步。
他知道這首詩的力量。
在北宋,汪洙的《神童詩》激勵了無數寒門學子。在這個世界,它的力量隻會更大。因為無論哪個時代,“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都是所有底層讀書人的終極夢想。
柳崇文把詩稿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盧璘意外的事。
他把詩稿摺好,放進了一個信封,然後遞給了盧璘。
“收好。”
“老爺?”
“這首詩,現在不要給彆人看。”柳崇文的目光變得嚴肅,“你才六歲,寫出‘萬般皆下品’這樣的句子,旁人隻會覺得你狂妄。等你中了秀才,再拿出來,那就是名士風度。”
盧璘接過信封,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老爺教誨。”
柳崇文的這句話,是真正為他著想。
一個農家子,還冇考中任何功名,就敢寫“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落在有心人眼裡,就是輕狂、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同樣的詩句,由秀才寫出來是有誌氣,由舉人寫出來是豪邁,由進士寫出來是本分。
身份不同,同一句話的分量天差地彆。
這是柳崇文用二十年的人生經驗,給他的第一堂課。
“去吧。”柳崇文擺擺手,“好好讀書。”
盧璘退出書房。
院子裡夜色已深,一輪彎月掛在簷角。
他握著那個信封,感覺沉甸甸的。
不是因為紙的重量,是因為他終於在這個時代,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盟友”。
不是施捨者,不是憐憫者,而是一個看到了他的價值、願意押注在他身上的投資人。
這種感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