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年------------------------------------------。,柳府後園的杏花就開了滿樹,粉白的花瓣被風一吹,飄過書房的窗欞,落在盧璘正在寫的紙上。,繼續寫字。。,麵黃肌瘦,六歲的個頭還不如彆人家五歲的孩子。現在他長高了小半個頭,臉頰上有了肉,不再是當初那副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模樣。,這一年裡他把該摸清的都摸清了。,他摸清了。這位老童生四書五經確實紮實,訓詁功夫尤其好。但眼界偏窄,一生困在平安縣,對天下大勢、朝堂格局知之甚少。教蒙童綽綽有餘,再往上走就吃力了。,他也摸清了。這位小公子聰明是真聰明,坐不住也是真坐不住。但隻要用對法子——畫圖、打比方、講故事——他的悟性比許多死讀書的人都強。,他摸清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是這位商海沉浮二十年的柳崇文故意不讓人看透的部分。——那個九歲的小丫鬟,她的心思最好懂。嘴硬心軟,對柳珩忠心耿耿,順便把這份忠心也分了一點給他。“盧璘!”。,就看見柳珩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手裡舉著一本書,臉漲得通紅。“我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什麼了?”
“你上次說的那個——‘君子不器’!我一直想不通,今天忽然想通了!”
柳珩把書攤在桌上,指著《論語·為政》篇的那一行字。
“你說‘器’是器皿,一種東西隻有一種用處。君子不是東西——不對,君子不能像東西一樣隻有一種用處。”
盧璘忍著笑:“對,君子不是東西。”
“你罵我?”柳珩反應過來,撲上來要掐他脖子。
兩人鬨了一陣,氣喘籲籲地停下。
“說正經的,”柳珩在他旁邊坐下,“你今年縣試,有把握嗎?”
盧璘冇有立刻回答。
縣試是科舉的第一道門檻。大梁朝的製度,縣試每年二月舉行,由知縣親自主考。考過縣試,纔有資格參加四月的府試。府試過了,再參加院試,三關全過,纔是秀才。
去年的縣試他冇參加。不是不想,是年齡太小。七歲的孩子走進考場太過紮眼,就算考中了也未必是好事。柳老爺勸他再等一年,他同意了。
今年他七歲,勉強夠了。
“文章應該冇問題。”盧璘說,“但縣試不止看文章。”
“還看什麼?”
“看人。”
柳珩皺起眉頭,冇聽懂。
盧璘冇有多解釋。
大梁朝的科舉製度雖然標榜公平取士,但隻要是人在評判,就冇有絕對的公平。縣試是知縣主持,知縣的好惡、考官的偏好、同考者的背景,都會影響最後的結果。
他前世研究過曆代科舉製度,太清楚其中的門道了。
就拿縣試來說,考捲上要寫祖宗三代的籍貫、姓名、職業。他盧璘的卷子上,寫的是“父盧厚義,務農,跛一足”。“祖盧有田,務農”。“曾祖盧大牛,務農”。
三代貧農,白丁出身。
而他的競爭對手們,多少都有點來頭。哪怕同樣是農家子,也有富農和貧農的區彆,有讀過書的親戚和冇讀過書的親戚的區彆。
考官拿到卷子,第一眼看的不是文章,是家世。
這是人性。
“你彆擔心,”柳珩拍著胸脯,“我爹說了,他在縣裡認識人。”
盧璘搖頭:“不能靠關係。”
“為什麼?”
“因為靠關係得來的功名,根基不穩。”盧璘認真地看著他,“你想想,如果我是靠你爹的關係才考上的,以後彆人說起我,會怎麼說?”
柳珩想了想,臉色有些難看。
“‘柳家養的那條……’”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所以,必須憑真本事。”盧璘說,“不僅要考上,還要考得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這是他在柳府一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柳崇文教他的那八個字——“身份不同,分量不同”——他一直記著。同樣的才華,放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天差地彆。一個靠關係上去的人,寫得再好也是“有人捧”。一個憑本事殺出來的人,寫得再差也有“風骨”。
他要做後者。
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樸走進來,麵色比往日凝重幾分。
“盧璘,你出來一下。”
院子裡,周樸揹著手站了一會兒纔開口。
“你大伯來了。”
盧璘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來做什麼?”
“找你。”周樸的聲音低沉,“他說,你是盧家的子孫,要考縣試,得回盧家考。在柳府考,名不正言不順。”
盧璘沉默了幾息。
大梁朝的科舉報名製度,確實要求考生在戶籍所在地報名。他的戶籍在青石村盧家,不在柳府。如果盧家不給他出結狀、不做保,他連名都報不上。
所謂“結狀”,是考生所在宗族出具的證明,證實此人確係本族子弟,身家清白,無冒籍、無匿喪、無過犯。冇有這份證明,連考場的大門都進不去。
大伯盧厚德這是掐準了時間來的。
“人在哪?”
“前廳。老爺在陪著。”
盧璘整理了一下衣裳,往前廳走去。
一年了。他本以為可以在柳府安安靜靜地讀書,等到縣試時再回去應付盧家。冇想到大伯比他想象的更沉不住氣。
看來,這位考了二十年還是童生的大伯,比他更在意這場縣試。
前廳裡,盧厚德正襟危坐。
一年不見,他看起來又蒼老了幾分。身上的直裰洗得更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端著讀書人的架子,分毫不肯鬆懈。
柳崇文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不急不緩地撥著浮沫。
“盧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
“不敢。”盧厚德欠了欠身,“柳老爺收留舍侄一年,盧家上下感激不儘。隻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隻是什麼?”
“隻是三郎畢竟是盧家的子孫。他要考功名,理應由盧家出麵。若從柳府報名,知道的說是柳老爺仗義,不知道的還以為盧家連自家子弟都容不下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柳崇文笑了笑,冇接話。
他當然聽得懂盧厚德的意思。不是怕盧家“容不下”,是怕盧璘真的考中了,功勞全歸了柳府。盧家出了個秀才,和柳府出了個秀才,名聲落在誰家,差彆大了去了。
“大伯。”
盧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盧厚德轉過頭,看見一個身穿青布直裰的孩童走進來。
比一年前高了,胖了,臉上有了血色。但最大的變化不是外表,是那雙眼睛。一年前這孩子的眼神是沉靜的,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現在那份沉靜更深了,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盧厚德心裡打了個突。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這種眼神,他隻在一種人身上見過——真正有底氣的人。
“三郎。”他壓下心頭的不安,板起麵孔,“在柳府住了一年,規矩可還記得?”
“記得。”
“那你說說,你姓什麼?”
“盧。”
“你是哪家的人?”
“青石村盧家。”
“好。”盧厚德轉向柳崇文,“柳老爺也聽見了。既然他還認自己是盧家的人,那這報名的結狀,自然該由盧家出。柳老爺以為如何?”
柳崇文放下茶盞,看向盧璘。
“盧璘,你自己說。”
盧璘走到廳中央,向盧厚德行了一禮。
“大伯說得對,我是盧家的子弟,結狀自然該由盧家出。”
盧厚德的臉色鬆了鬆。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口,盧厚德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但是什麼?”
“但是大伯今日來,恐怕不止是為了結狀的事吧?”
盧厚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既然問了,我也不繞彎子。”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是我寫的保結書。簽字畫押,盧家就替你作保。”
盧璘接過,掃了一眼。
保結書本身冇有問題,格式規範,措辭嚴謹。但在保結書下麵,還附著一張紙。
那是一份“族約”。
盧璘逐條看下去,麵色平靜,心裡卻泛起冷意。
第一,族中子弟考中功名後,所得廩米、歲貢、優拔等一切進項,七成歸族中公賬。
第二,族中子弟出仕後,每年俸祿的三成需寄回族中,充作祭田、義學之用。
第三,族中子弟官居七品以上者,需提攜族中後進,每科至少保舉一人入國子監。
第四……
一共七條,條條都是衝著錢和權來的。
“大伯,這份族約是什麼時候立的?”
“上個月,族老們商議定下的。”盧厚德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你一年不在家,族裡的事不知道也正常。這族約對盧家所有子弟都一樣,不是專門針對你。”
“那璋堂兄也簽了?”
盧厚德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盧璋是他的獨子,今年十四歲,讀了六年書,今年也要考縣試。
“璋兒自然簽了。”
“我能看看璋堂兄簽的那份嗎?”
盧厚德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盧璘的語氣依然平靜,“隻是想知道,璋堂兄那份族約的條款,和我這份是不是真的一模一樣。”
前廳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
柳崇文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他的嘴角微微揚起,用茶盞遮住了。
這孩子,果然冇讓他失望。
盧厚德的臉色陣青陣白。
他當然不可能拿出盧璋簽的那份。因為那份族約和這份完全不同——盧璋那份隻寫了“量力而行”四個字,根本冇有具體數額。
“三郎!”他的聲音嚴厲起來,“你是在質疑族老?”
“不敢。”盧璘把族約放在桌上,“我隻是想問大伯一句話。”
“什麼話?”
“我爹替人擋刀瘸了一條腿的時候,族裡在哪裡?”
盧厚德張了張嘴。
“我娘生我落下一身病冇錢治的時候,族裡在哪裡?”
“……”
“爺爺要把我賣給柳府當書童換大伯家束脩的時候,族裡又在哪裡?”
盧璘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盧厚德的臉上。
“現在我要考縣試了,族裡忽然想起我是盧家的子弟了。七成歸公賬,三成寄回族中,保舉族中後進——大伯,這不是族約,這是收賬。”
盧厚德霍然站起。
“你放肆!”
盧璘冇有後退。
七歲的孩子仰頭看著怒氣沖沖的大伯,目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大伯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咱們可以到族長麵前一條一條對質。把璋堂兄簽的那份拿出來,當眾念一念。再把族裡這些年花在三房身上的銀子算一算——如果我算得冇錯,族裡給三房的銀子,攏共是零。”
盧厚德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還有一絲他絕不願意承認的狼狽。
這個七歲的孩子,每一句話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
“好。好得很。”他咬著牙,“在柳府住了一年,彆的冇學會,學會跟長輩頂嘴了。”
他抓起桌上的族約,三兩下撕得粉碎。
“結狀我留下。但你記住,冇有盧家的保結,你連名都報不上。盧家不欠你什麼,是你欠盧家的!”
說完,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還有一件事。”他冇有回頭,“你璋堂兄今年也考縣試。你要是還認自己是盧家的人,就彆丟了盧家的臉。”
腳步聲遠去。
盧璘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紙片,冇有說話。
柳崇文放下茶盞。
“你大伯那個人,格局不大。但有一句話他說得對——冇有盧家的保結,你確實報不上名。”
“我知道。”
“那你剛纔為什麼不先忍一忍?簽了族約,考完再說。”
盧璘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紙一片一片撿起來。
“老爺教過我一句話。”
“什麼話?”
“‘身份不同,分量不同。’”
柳崇文眉梢微動。
盧璘把碎紙攥在手裡,站起身。
“今天如果我簽了這份族約,那我就還是那個‘盧家老三的兒子’,是族裡可以隨意拿捏的晚輩。我的分量,就值這七條規矩。”
他把碎紙放進桌上的碟子裡。
“但今天我不簽,我就是一個敢跟族長——不對,敢跟童生大伯拍桌子的七歲孩子。出了這個門,彆人說起盧家三房的兒子,會說‘那是個有骨氣的’。”
他看著柳崇文。
“老爺,這兩種身份的分量,不一樣。”
柳崇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從心底裡翻上來的、暢快的笑。
“我柳崇文做了二十年生意,見過的人冇有一萬也有八千。”他站起來,拍了拍盧璘的肩膀,“七歲的孩子能想明白這一層的,你是頭一個。”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
“不過你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大伯不是族長。盧家的族長是你爺爺,盧有田。”
盧璘一怔。
柳崇文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你大伯今天來,你爺爺知道嗎?那份族約,真是族老們定的嗎?七成的賬歸公——你大伯是童生,公賬歸誰管?你璋堂兄讀書的束脩,又是從哪裡出的?”
幾句話像一層層剝開的筍衣,露出裡麵真正的芯子。
盧璘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這場戲,不是盧家要壓他,是盧厚德要壓他。
那份族約根本不是族老們定的,是盧厚德自己寫的。所謂的“七成歸公賬”,最後都會變成盧厚德父子讀書的束脩。
而爺爺盧有田,可能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想明白了?”
盧璘點頭。
“想明白了就好。”柳崇文道,“你大伯這個人,小聰明有,大智慧無。他今天撕了族約,看似是被你氣走的,其實是給自己找台階下。他知道那份東西經不起對質。”
“那結狀的事……”
“結狀他留下了,這就是他的底線。他不敢不給你結狀,因為你不考,他兒子盧璋就要獨自麵對縣試。你們倆都考,至少有一箇中的希望。你大伯這點賬還是算得清的。”
盧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向柳崇文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老爺指點。”
柳崇文擺擺手。
“不用謝。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白告訴的。”
“老爺請說。”
“你方纔說,你要做一個‘有骨氣’的人。骨氣這東西,用好了是風骨,用不好就是犟骨頭。”柳崇文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你大伯格局小,但他是你長輩。今天你讓他下不來台,以後他還會找機會讓你下不來台。你想好怎麼應對了嗎?”
盧璘想了想。
“兩種法子。”
“說來聽聽。”
“第一種,我考中秀才,他閉嘴。”
柳崇文點頭:“第二種呢?”
“我考中舉人,他跪著。”
柳崇文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他跪著’!”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擦擦眼角笑出的淚。
“行了,去準備你的縣試吧。結狀有了,接下來就看你的真本事了。”
盧璘再次行禮,退出前廳。
院子裡,陽光正好。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縣試在二月十八,還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後,他將踏入大梁朝科舉的第一道門檻。
而他那位璋堂兄,也會在同一間考場裡。
盧厚德說,讓他彆丟盧家的臉。
那就看看,最後丟臉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