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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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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柳府------------------------------------------,占地十餘畝,前後五進院子,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積善之家”的匾額。,這是數一數二的門第。放到全縣,也排得進前十。,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經過兩重院落,最後在一座獨立的小院前停下。,但收拾得乾淨。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這個時節葉子已經落儘,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以後你就住這兒。”王德發推開西廂房的門,“隔壁是公子的書房,每日辰時開課,午時休息,未時再讀到申時。你的活計就是陪公子讀書,公子不懂的地方你幫著講解,先生佈置的課業你幫著督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陳設簡單,但比他青石村的家好了不止十倍。床上有褥子,有棉被,書桌上甚至還擺著文房四寶。“這些是老爺吩咐的。”王德發注意到他的目光,“老爺說,既然是伴讀,該有的東西不能少。筆墨紙硯都在桌上,用完了跟管事的說,會給你補。”,拿起那方硯台。,尋常的青石硯,但在農家已經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物件。。,老坑,有金線,價值不菲。現在手裡這方青石硯粗糙得硌手,卻讓他鼻頭一酸。“怎麼了?”王德發問。“冇什麼。”盧璘放下硯台,“王管事,公子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讀了什麼書?”。

尋常六歲孩子到了陌生地方,不是哭鬨就是想家。這孩子不問吃穿,先問公子的學問,果然不一樣。

“公子單名一個‘珩’字,佩玉的意思。今年八歲,比你大兩歲。蒙學讀完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現在正讀《論語》。先生姓周,單名一個‘樸’字,是個老童生。”

“公子脾性如何?”

王德發猶豫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公子聰慧,就是……活潑了些。”

盧璘懂了。

“活潑”是客氣的說法。真實情況大概是這位柳珩公子不怎麼愛讀書。

“我什麼時候見公子?”

“明日辰時開課,你自然就見到了。今天先歇著,晚飯會有人送來。”

王德發說完就走了。

盧璘在床沿上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冇開始。

柳家老爺為什麼願意花一年六兩銀子請一個農家孩子做伴讀?不是因為欣賞他的才華,而是因為好奇。一個六歲孩子能寫出那樣的詩,誰都會想看一看。

但好奇過後呢?

如果他表現平平,或者柳珩公子不喜歡他,這伴讀的位子隨時可能丟掉。

他必須在這個家裡站穩腳跟。

不僅要站穩,還要借柳家的資源讀書、識字、參加科考。

這是他在這個時代唯一的上升通道。

盧璘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探頭進來,怯生生地看著他。

“你就是新來的伴讀?”

盧璘點頭。

小丫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怎麼這麼小?”

“你多大?”盧璘問。

“我九歲。”

“那你比我大三歲。”

小丫鬟被他的理直氣壯噎了一下,哼了一聲:“我是伺候公子的大丫頭,叫春杏。公子讓我來看看新來的伴讀長什麼樣。”

“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春杏皺皺鼻子,“瘦得像猴兒。”

盧璘冇接話。

春杏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自己反倒沉不住氣了:“你不好奇公子長什麼樣?”

“明天就見到了。”

“你——”春杏跺了跺腳,“你這人怎麼這樣!”

她轉身跑了。

盧璘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八歲的公子,九歲的丫鬟,這柳府倒是有點意思。

第二天辰時,盧璘準時走進隔壁的書房。

書房比他的屋子大了一倍,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大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擺著一隻青銅小香爐,裡麵燃著不知名的香料,青煙嫋嫋。

書案後麵坐著一個八歲左右的男孩,白白淨淨,穿一身寶藍色的錦緞袍子,頭上戴著瓜皮小帽。五官生得精緻,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嬌養出來的孩子。

這就是柳珩。

他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論語》,看見盧璘進來,眼睛一亮。

“你就是那個會寫詩的?”

盧璘行了個禮:“盧璘見過公子。”

“彆公子了,叫我柳珩就行。”柳珩從椅子上跳下來,繞著他轉了一圈,“你真的六歲?怎麼比我還矮一個頭?”

“家裡窮,吃不飽。”

柳珩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那以後在府裡多吃點。”他拍了拍盧璘的肩膀,一副大哥模樣,“跟著我,餓不著你。”

盧璘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八歲孩子,心裡有些好笑,也有些溫暖。

“先生還冇來?”他問。

“周先生啊,每天都是辰時三刻纔到。”柳珩撇撇嘴,“來了也是照本宣科,念一段講一段,無聊得很。”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踱步進來,青布直裰,花白鬍須,手裡拿著一把戒尺。麵容古板,眼神嚴厲。

柳珩立刻收斂了表情,規規矩矩站好。

“先生。”

周樸點點頭,目光落在盧璘身上。

“你就是新來的伴讀?”

“是。”

“叫什麼?”

“盧璘。”

“哪個璘?”

盧璘把那天在地上寫過的字又說了一遍:“玉的光彩,璘。”

周樸捋了捋鬍鬚:“名字倒是不錯。識多少字?”

“蒙學讀本都認得。”

“哦?”周樸來了興致,“《三字經》揹來聽聽。”

盧璘張口就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他背得不快,但一字不差,斷句分明。

周樸的眉毛微微揚起。

等盧璘把整部《三字經》背完,他又問:“《千字文》呢?”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又是一氣嗬成。

周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論語》讀過冇有?”

“讀過一點。”

“學而時習之,下一句。”

“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

“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

“不亦君子乎。”

周樸放下戒尺,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孩子。

“你說你是農家子?”

“是。”

“誰教你的?”

盧璘沉默了一瞬。

這個問題遲早要麵對。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不能太離奇,也不能太尋常。

“村裡以前住過一個落第的秀才。”他緩緩開口,“我爹救過他的命,他教我認了兩年字。後來他走了,留下幾本書,我自己看的。”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說法。

落第秀才,無跡可查。救命之恩,合情合理。自己看書,解釋了為什麼他認得字卻冇有先生教導的痕跡。

周樸沉吟片刻,冇有追問。

大梁朝立國百餘年,讀書人屢試不第流落鄉野的事並不罕見。這個解釋雖有些巧合,但並非不可能。

“既然有底子,就好好跟著公子讀書。”周樸道,“公子若有不解處,你可從旁解說。但記住,你是伴讀,不是先生。不可僭越。”

“是。”

周樸翻開《論語》,開始今日的講授。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他唸了一遍,然後逐字解釋。

“重,莊重也。君子若不莊重,便冇有威嚴。學則不固,固,堅固也……”

柳珩聽得哈欠連天。

盧璘卻聽得很認真。

倒不是周樸講得多好,而是他需要瞭解這個時代的註疏體係。同樣的經文,不同時代的解釋天差地彆。他腦子裡的那些後世學問,必須和當下的主流學說對接,否則寫出來的文章會顯得格格不入。

一堂課講下來,柳珩已經趴在桌上快睡著了。

周樸歎了口氣,用戒尺敲了敲桌沿。

“公子,昨日佈置的課業可完成了?”

柳珩一個激靈坐起來,支支吾吾:“還、還冇……”

“為何?”

“太難了……”

周樸的臉色沉下來:“不過是把今日所講抄寫三遍,有何難處?”

柳珩低著頭不說話。

盧璘看了一眼書案上的紙張,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筆畫潦草,墨跡斑斑。

他忽然明白了王德發說的“活潑”是什麼意思。

這孩子不是笨,是根本坐不住。

“先生,”盧璘開口了,“不如讓公子試著講一遍今日所學。能講出來,便說明真懂了,比抄寫更有益。”

周樸看了他一眼。

這個建議確實有道理。但一個六歲的伴讀,第一天就敢對先生的教學方式提意見,膽子倒是不小。

“也好。”周樸看向柳珩,“公子,你把今日所講的內容,用自己的話說一遍。”

柳珩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

“君子……要莊重……不然就冇有威嚴……然後……然後……”

他“然後”了半天,說不下去了。

周樸的戒尺舉了起來。

“且慢。”

盧璘走到柳珩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想想,先生剛纔講‘無友不如己者’的時候,舉了什麼例子?”

柳珩一愣,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我想起來了!先生說,交朋友要交比自己強的人。比如孟母三遷,就是給孟子找好鄰居!”

“對。那‘過則勿憚改’呢?”

“犯了錯不要怕改正。”柳珩越說越順,“先生舉了顏回的例子,說顏回不遷怒、不貳過,所以是孔門第一賢人。”

盧璘退後一步,看向周樸。

周樸的戒尺放了下來。

他看了看柳珩,又看了看盧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公子今日有進步。”他緩緩道,“課業減為抄寫一遍,但要工整。”

柳珩大喜:“謝謝先生!”

周樸擺擺手:“該謝的不是我。”

柳珩轉頭看向盧璘,咧嘴一笑。

那是盧璘第一次見到柳珩真心實意的笑容。

很多年後,當柳珩成為他最重要的盟友之一時,他依然會想起這個笑容——八歲的富家公子,因為少抄了兩遍書,笑得像撿了元寶。

這一日的課程結束後,盧璘回到自己的屋子。

晚飯已經送來了,一碗白米飯,一碟青菜,居然還有幾片臘肉。

盧璘端著碗,慢慢吃著。

白米飯。

前世他從不覺得白米飯有什麼特彆。食堂裡兩毛錢一兩,想吃多少打多少。

但在這個時代,白米飯是隻有富戶才吃得起的精糧。青石村的人家,一年到頭吃的是粟米和雜糧,白米隻有年節才能見到。

他把每一粒米都嚼得很仔細。

臘肉也是。薄薄的三片,他分成了六小口,每一口都讓鹹香的味道在嘴裡多留一會兒。

吃完飯,他冇有休息,而是點起油燈,鋪開紙,開始默寫。

不是默寫《論語》,而是默寫他腦子裡的那些書。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把記憶中的知識變成文字,才能在這個時代真正擁有它們。

他先寫下了《神童詩》的全文。

那天他隻寫了前四句,因為後麵的內容太敏感了。

“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這些詩句在北宋是勵誌名言,在這個不知道什麼朝代的大梁,同樣適用。科舉是唯一能讓他從“田舍郎”變成“天子堂”的路。

他又寫下了一些蒙學讀物的內容。《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他都背得滾瓜爛熟,但那是前世的記憶。他需要把這些內容重新吃透,融入這個時代的語境。

寫完蒙學,他開始寫《四書》的註疏要點。

朱熹的《四書章句集註》在元明清三代是科舉的標準注本,但在這個大梁朝,官定注本是什麼他還不清楚。他需要儘快瞭解這個時代的學術主流,把自己的知識體係嫁接上去。

油燈昏黃,紙上的字跡漸漸鋪滿。

盧璘寫到手腕發酸才停下來。

他揉了揉手腕,看著桌上密密麻麻的紙張,忽然想起導師說過的一句話。

“小盧,你知道為什麼古典文獻這個專業冷門嗎?因為太苦了。彆人學的是文學,我們學的是‘字’。一個字的變化,可能要查幾十種版本才能確定。”

當時他隻是笑笑。

現在他懂了。

那些曾經讓他熬過無數個通宵的“苦功夫”,正在成為他在這世界活下去的資本。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二更天了。

盧璘吹滅油燈,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還要陪柳珩讀書。周樸會講《論語》的下一章,他需要提前準備好。

還有柳家老爺。來了兩天還冇見到這位真正的主人家,不知道他會如何考校自己。

還有柳珩。這個八歲的孩子本性不壞,但被寵壞了,坐不住,需要慢慢引導。

千頭萬緒,紛至遝來。

盧璘閉上眼睛,把這些念頭一個個按下去。

一步步來。

先在這個時代活下去。

然後,一步一步,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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