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天光將盡,皇城浸在暮色與初上燈火的柔光裡。
紫宸殿內,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數百盞宮燈高懸,明燭燃亮,將雕樑畫棟、金碧輝煌的大殿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裡,清雅的龍涎香與隱隱的墨香交織。
自清晨起,這裏便忙碌不休。
太監宮女步履輕悄,擺放紫檀木案幾,每一張上都已備好筆墨紙硯、精緻的茶點果品。
樂師在側殿除錯著編鐘琴瑟。
申時初刻至中段,受邀的靖朝官員,開始依序入場。
丞相秦靖安,身著紫色仙鶴補子一品官服,鬚髮如銀,麵容平靜,率先在文官首席落座,閉目養神,彷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六部尚書緊隨其後,各自在秦靖安下首就位,神色或肅穆,或深思。
兵部侍郎林清玄,穿著緋色雲雁補子官服,坐在兵部尚書側後,目光沉靜地掃過陸續進殿的同僚。
錦衣衛指揮使裴池與密諜司司正齊浩然,雖非傳統文官,但因職責牽涉廣,今日亦在殿中有一席之地。
兩人皆身著正式官服,坐在武將勛貴區域靠前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銳利如常,沉默地觀察著每一個進入殿中的人。
北鎮撫司鎮撫使陸炳,坐在裴池下首,臉色是一貫的冷硬,如同覆了層寒霜。
南鎮撫使韓千,臉上則帶著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
翰林院修撰謝清辭,品級不高,但因今日是文事盛會,又是兩年前新科狀元,得以在末席陪坐,臉上滿是激動與榮幸,不時偷偷整理一下自己青色的官袍。
殿中官員,林林總總,陸陸續續來了不下百人。
低語聲、袍服摩擦的窸窣聲、茶盞蓋輕碰的脆響,交織成一片壓抑而充滿期待的嗡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瞥向那兩扇緊閉的厚重殿門,以及大殿深處、此刻尚空懸的蟠龍禦座。
申時後段,殿外終於傳來司禮監太監清晰悠長的第一道唱名:
“景國文宗,莊墨池先生,率使團覲見!”
殿內瞬間一靜,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齊刷刷轉向那緩緩開啟的朱漆殿門。
以莊墨池為首,十餘名氣度沉凝儒雅的文臣學者,緩步而入。
莊墨池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綉有青竹捲雲暗紋的寬袖長衫,步履從容不迫,麵容溫潤平和,嘴角噙著一絲令人如沐春風的淡淡笑意。
他身後眾人,亦舉止得體,神色恭謹而不失氣節。
行至殿中,莊墨池停下腳步,對著前方空懸的禦座方向,以及殿內已就座的靖朝重臣,從容不迫地拱手,團團一揖:
“景國莊墨池,攜使團同僚,見過靖朝諸位大人。今日蒙邀赴此盛會,幸甚至哉。”
言辭簡潔,禮數周到。
端坐首席的秦靖安此刻方纔睜開眼,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林清玄、裴池等重臣亦紛紛起身,拱手還禮。
禮部官員立刻上前,恭敬地將莊墨池一行引至禦階左下手早已設好的上賓席位落座。
景國眾人安然就位,舉止間盡顯大國使節風範。
他們剛剛坐定,殿外唱名聲再起:
“雲麓書院山長,王陽明先生,攜弟子覲見!”
王陽明亦換了正式的深藍色儒生袍服,目光沉靜澄澈,如古井無波。
他帶著略顯緊張的沈易,穩步走入殿中。
同樣,他先向禦座方向及殿內眾臣施禮,隨後被引至靖朝官員前列,與莊墨池席位大致相對的席位坐下。
沈易垂手侍立在王陽明身後,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
兩位文壇大儒先後入場,相對而坐。
殿內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凝肅,彷彿有無形的弦在空氣中繃緊。
官員們交換著眼神,低語聲幾乎完全消失,隻剩下呼吸與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那最終定鼎乾坤的身影。
終於,當時辰的指標滑向酉時正刻,殿外驟然響起三聲脆響,餘音未絕,鐘樓鼓樓宏大莊重的鐘鼓聲便隆隆傳來,聲震皇城!
司禮監秉筆太監曹正雲運足丹田之氣,高亢悠長的聲音,瞬間壓過一切餘響,響徹紫宸殿每一個角落:
“陛下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轟然炸響,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殿內所有人,無論靖朝官員,還是景國使團,皆離席起身,整齊地躬身,深深揖下,頭顱低垂,麵向禦階方向。
靖帝在八名手持華貴儀仗的太監宮女簇擁下,自禦座後的屏風側方緩步而出。
他今日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雙目深邃如海,掃過殿下揖拜的眾人時,那股君臨天下的帝王威儀沛然而出,籠罩了整個大殿。
他步履從容,登上禦階,在那至高無上的蟠龍金椅上安然落座。
“眾卿平身。”
靖帝開口,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謝陛下!”
眾人齊聲應和,重新直起身,依序落座。
殿內重新變得鴉雀無聲,但所有人的精氣神,似乎都已被禦座上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所凝聚、牽引。
靖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濟濟一堂的臣子與賓客,在左側的莊墨池與右側的王陽明身上,略微多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
“諸位愛卿,景國使團諸位,王先生。”
“今日,朕於此紫宸殿中,設宴款待遠道而來的景國文宗莊先生,及使團諸位賢達。”
他頓了頓,語氣莊重:
“景國與我大靖,隔山而望,睦鄰百年。
今貴國陛下遣莊先生親率使團前來,以文會友,朕心甚慰。
莊先生道德文章,冠絕天下,更為武道宗師,朕與在座諸卿,皆久仰大名。”
“我大靖立國百年,”
靖帝話鋒微轉,目光更顯深邃,掃過自家臣子,最後落在王陽明身上,
“承先輩之餘烈,開後世之太平,文治武功,未嘗偏廢。
廟堂之上,有治國安邦之良才;
江湖之遠,亦不乏隱逸飽學之士。文脈綿延,代有才人。”
他看向莊墨池,語氣誠摯而隱含力量:
“莊先生此番前來,言道切磋學問,辨明義理,此誠盛世佳話,學者樂事。
學問之道,確需碰撞,方見火花;
思想之流,貴在激蕩,乃成江河。
閉門造車,固步自封,非進取之途,朕深以為然。”
“故,朕聞先生將至,便思忖需有足以與先生坐而論道者,方不負此番兩國盛事,不墮我大靖文華之譽。”
他再次看向王陽明,微微頷首,
“朕素聞江南王陽明先生,學究天人,知行合一,乃當世真儒。
故而特意請王先生入京,以期二位先生,能於此紫宸殿上,坐論大道,共析妙理。
既全貴國陛下遣使交好之美意,亦成我兩國文林一段千古佳話。”
這番話,清晰地勾勒出脈絡:
景國主動派莊墨池來交流,靖帝接招,特意找來王陽明迎戰,目的是不墮國譽、“成全佳話”。
將一場可能的文化較量,包裝在友好交流、共析妙理的外衣下,既維護了體麵,又擺明瞭態度,我朝有人,不懼交流。
“陛下聖明!兩國文道盛會,實乃文壇幸事,臣等翹首以盼!”
殿內靖朝官員齊聲應和,聲浪中帶著明顯的振奮與期待。
誰都聽出了陛下話裡的底氣。
此時,莊墨池離席起身,對靖帝拱手,神色溫和依舊,但眼中光華內蘊:
“陛下過譽了。
墨池此番北來,確是奉我國陛下之命,與靖朝同仁切磋學問,互通有無。
陛下為此次交流,煞費苦心,竟將王陽明先生亦請至京師,墨池感佩陛下之誠,亦對王先生之名仰慕已久。
學問無止境,達者為先。
能藉此機緣,與王先生及靖朝諸位博學之士共聚一堂,坐而論道,實乃墨池平生所願。
外臣謹代我國陛下,謝過陛下款待盛情。”
言辭依舊謙和,但奉我國陛下之命、切磋學問,互通有無、達者為先等語,隱約透著從容與自信。
王陽明隨之起身,對靖帝及莊墨池分別拱手,語氣沉靜:
“陽明本江南鄙野之人,才疏學淺,於莊先生麵前,實是螢火之於皓月。
然陛下不以陽明粗陋,徵召入京,委以重任,陽明敢不竭盡駑鈍,披肝瀝膽?
此番但懷赤誠之心,就教於莊先生及景國諸位賢達,亦向在座靖朝同僚請教。
但求拋磚引玉,教學相長,或有所得,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亦不負此番兩國文壇盛會之雅意。”
表態謙沖誠摯,既接住了靖帝賦予的迎戰角色,
也擺正了請教、學習的心態,不卑不亢,
為接下來的具體交流定下了友好切磋、虛心互鑒的基調,
彰顯了真正的大家風範與求道精神。
靖帝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抬手示意:
“二位先生皆過謙了。天下之學,本無涯岸,惟在求索。請坐。”
待莊、王二人重新落座,靖帝環視全場,朗聲道:
“今日之會,以文為重,以道為先。
諸位不必過於拘泥朝廷禮數,但求言出由衷,論及根本。
美酒已備,佳肴將呈,諸卿可放懷暢飲,縱論古今。
若有真知灼見,錦繡文章,不妨道來,與殿中諸君共賞之,亦為後世留一段佳話!”
曹正雲適時上前一步,運足中氣,高唱:
“奏雅樂!開宴!”
莊重典雅、旋律悠揚宏大的宮廷雅樂頓時響徹大殿。
與此同時,兩列訓練有素的宮女太監,手捧鎏金盤,將一道道精心烹製的禦膳珍饈、瓊漿玉液,井然有序地呈上每一位賓客的案幾。
一時間,殿內香氣馥鬱交融,光影在玉液金波間流轉,令人食指大動,更覺皇家盛宴的氣派非凡。
隨著宴席正式開始,殿內凝重到極致的氣氛終於稍稍鬆動。
官員們開始與鄰座低聲交談,互相敬酒。
絲竹悅耳,珍饈滿前,燈火輝煌,一場最高規格的外交與文化盛宴,就此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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