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酣時,殿內雅樂漸收。
靖帝放下手中玉杯,目光掃過殿下眾人,最後落在莊墨池與王陽明身上,溫聲開口:
“二位先生,今日此宴,群賢畢至,良辰美景。可願為朕,為在座諸卿,一論大道?”
話音落,殿內倏然一靜。
莊墨池離席起身,月白儒袍在通明燈火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他先向禦座一揖,隨即轉身,目光落向對麵席位的王陽明。
臉上笑意依舊溫和:
“王先生,墨池久聞先生知行合一、致良知之說,如雷貫耳。今日有幸當麵,倒有一惑,欲請教先生。”
他稍作停頓,聲音清晰,迴響殿中:
“先生言,知是行之始。此言大善。
然墨池愚鈍,試問:若所行之事,本無真知灼見,何以行之?
譬如行軍,若無兵法謀略之知,何以克敵製勝?
又如施針,若無藥理病理之知,何以對症下藥?
強求知行合一,恐有盲動冒進之險,反受其害。未知先生,何以教我?”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陽明身上。
王陽明從容起身,深藍的儒生袍服襯得他氣度越發沉靜。
他拱手,對禦座方向一禮,又對莊墨池還了一禮,才緩緩開口:
“莊先生所言之知,是聞見之知,乃後天所學,世間技藝道理。
陽明所言知,乃良知,是人心先天本具,不假外求的,能明辨是非善惡之心。”
他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澄澈,直視莊墨池:
“為將者,若無良知指引,縱有孫吳之才,所行或為窮兵黷武,禍國殃民;
為醫者,若無惻隱之心,縱有岐黃妙術,所行或為追名逐利,草菅人命。
良知為體,是根本;
技藝為用,是手段。
唯以良知為發端,為準則,行事方不失偏頗,知與行,方可言合一。”
一番話,將莊墨池所舉之例,從技藝之知的層麵,拔高到了道德本心的層麵。
莊墨池眼中精光閃動,不僅未怒,反而緩緩點頭,似乎頗為認同,但隨即話鋒一轉,丟擲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先生所言良知,乃人心本具,是為根本。
墨池亦深以為然。
然,既人人本具良知,為何世間仍有惡行不絕?
竊國大盜,其行不義;
屠城惡賊,其心不仁。
彼輩心中,亦有先生所言良知乎?
若本無,則先生之說,豈非虛妄?
若本有,何以矇昧至此?”
此問,直指心學核心,堪稱誅心。
殿內氣氛驟然緊繃。
許多靖朝官員麵露憂色,看向王陽明。
王陽明神色依舊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淡笑,他反問道:
“莊先生以為,世間之惡,從何而來?”
“惡從私慾來。”
莊墨池毫不猶豫,聲音清朗,
“人心如明鏡,私慾如塵埃。
塵埃積厚,則鏡麵蒙塵,光耀不顯。
非鏡本無光,乃塵遮之。
故需格物致知,時時拂拭,日日勤勉,方能使鏡復明,良知得顯。
此道,與先生所倡致良知,豈非異曲同工?”
他以“鏡塵”為喻,將“格物致知”與“致良知”相聯絡,
既回應了王陽明,又隱隱點出朱學與心學的某種共通之處,皆旨在“去蔽明心”。
王陽明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欣賞,他朗聲笑道:
“莊先生以鏡塵喻心,妙哉。
先生所言格物,與陽明所言致良知,確有相通之處,皆在明心。”
他話鋒微轉:
“然,先生重拂拭,以為鏡需時時勤拂,方得不染;
陽明則重本體,以為鏡本自明,光明常在,隻需撥開一時之雲霧,掃除當下之障蔽,本心光明,自然顯現。
路徑或有側重,終點並無二致。”
“先生所言雲霧障蔽,與墨池所言塵埃,本是一物。”
莊墨池端起麵前酒盞,輕輕晃動,看著瓊漿在玉杯中蕩漾,
“先生重心之本體光明,墨池重行之勤勉拂拭。
心若無行之拂拭,光明或永蔽於塵下;
行若無心之指引,拂拭或終是徒勞。
先生以為如何?”
他將“心”與“行”再次對舉,隱含“知行孰先孰後、孰重孰輕”的古老辯題。
王陽明亦端起自己案上的酒盞,目光越過杯沿,與莊墨池遙遙相對,聲音平和而堅定:
“心行本是一體,如同燈與光,豈可強分先後彼此?
燈無光不亮,是謂心不行不明;
光無燈不存,是謂行無心則盲。
莊先生重行之拂拭,陽明重心之本體,看似路徑不同,實則……殊途同歸,皆在求一個明字,一個善字。”
“殊途同歸……好一個殊途同歸!”
莊墨池撫掌而笑,眼中銳利盡化欣賞,舉杯道:
“為王先生此語,當浮一大白!”
“莊先生請!”
王陽明亦舉杯。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殿內先是一片寂靜,彷彿仍在回味方纔那番機鋒交錯、卻又最終歸於“和”的精彩論辯。
旋即。
“好!”
“精彩!”
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聲轟然爆發,幾乎要掀翻殿頂!
無論靖朝官員,還是景國使臣,皆麵露激動嘆服之色。
這番辯論,已超越尋常的義理之爭,更見兩位大儒的胸襟、智慧與氣度。
靖帝亦撫掌大笑,聲震殿梁:
“好!好一個殊途同歸!
二位先生之論,如雙峰並峙,各擅勝場,又如江河匯流,同歸大海!
不立門戶,不爭高下,但求明理,但求向善!
此乃真學者,真宗師!
朕能親聞此論,實乃平生大幸,亦是我兩國文壇之盛事,天下之福音!”
連一直閉目養神的丞相秦靖安,此刻也睜開眼,撫著銀須,緩緩點頭,聲音蒼老卻清晰:
“莊先生重格物以去私慾,王先生重致良知以明本心。
路徑雖有別,其旨皆為正心誠意。
此不唯治學修身之根本,亦是齊家治國之大道。
二位今日之論,足可為天下士子楷模。”
莊墨池與王陽明重新落座,再次舉杯,隔空互敬。
殿中氣氛,因這場精彩而和諧的論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與熱烈。
靖帝臉上笑意未減,正欲開口,將氣氛推向更輕鬆的飲宴。
不料!
景國使團席位中,一人忽然離席起身。
此人年約三旬,麵容俊朗,身著景國青色官服,氣度昂揚,正是景國今年的新科狀元,翰林院編撰張景元。
他先對禦座方向恭敬一禮,又對靖朝眾臣及王陽明方向團團一揖,朗聲道:
“陛下,諸位大人,王先生。
方纔聆聽莊師與王先生論道,如飲醇醪,受益無窮。
此刻宴席正酣,美酒佳肴,良辰美景,不可無詩。
外臣不才,願拋磚引玉,提議以酒為題,兩國各賦詩一首,以助雅興,以紀此夜盛會。
不知陛下與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熱烈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瞬。
景國文風之盛,冠絕諸國,詩詞一道,更是其強項,天下公認。
靖朝雖也不乏才俊,但整體而言,在此道上確遜一籌。
此時張景元突然提議鬥詩,其意不言自明,文理辯論未分高下,便要在最擅長的詩詞上,見個真章了。
這是陽謀。
身為東道主,又是大國,麵對使臣助興的提議,豈能退縮?退縮便是示弱。
靖帝臉上的笑容淡去一分,眼中光芒微沉,但瞬間恢復如常。
他目光掃過自家臣子席位,尤其在翰林院幾位素有詩名的官員臉上略作停留,
見他們或沉吟,或蹙眉,或躍躍欲試,心中已然有數。
“準奏。”
靖帝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此議甚好。詩酒風流,正合此夜。便請張修撰先來,讓我朝諸卿,一睹景國狀元風采。”
“謝陛下!”
張景元再施一禮,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他略一沉吟,緩步踱至殿中空地,抬頭望著殿頂輝煌的燈火,又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遙遠的邊關與離愁。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清朗的嗓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殿中朗朗響起: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四句詩,二十八字。
殿內,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隻有那四句詩,如同帶著清晨渭城的濕意、客舍柳色的清新,以及那杯離別的醇酒與西出陽關的蒼茫,
在每個人的心頭緩緩滾過,留下清晰而深刻的印痕。
簡單,乾淨,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
卻將送別的情誼、前路的渺茫、對友人的叮囑與牽掛,表達得淋漓盡致,含蓄而深遠,感人肺腑。
“好詩!”
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低低驚嘆。
“絕唱!此詩當為千古送別絕唱!”
“渭城、朝雨、客舍、柳色、美酒、陽關……意象尋常,組合起來竟有如此境界!”
“情深意重,含蓄雋永,真乃神品!”
讚歎聲起初還帶著剋製,隨即越來越響,最終化為一片真心實意的喝彩與掌聲。
即便是靖朝的官員、文人,此刻也忍不住為這首詩的精妙絕倫而擊節稱賞。
文理之辯或許有立場,但麵對真正觸動人心的好詩,文人的讚賞是純粹而直接的。
張景元立於殿中,承受著四麵八方的目光與讚譽,臉上並無太多得色,反而向四方拱手,態度謙和。
但他的提議,無疑將靖朝置於了一個極為微妙和尷尬的境地。
對方丟擲了一首近乎完美的、足以傳唱千古的佳作。
接下來,靖朝這邊,誰來接?
又能接出何等水準的詩作,纔不至於在自家殿上,在陛下麵前,在外使當前,墮了聲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靖朝官員的席位,尤其是翰林院那邊。
王陽明神色沉靜,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露出他正在飛速思索。
他學養深厚,於義理、文章皆是大家,但於詩詞一道,雖也精通,卻並非其最著力之處,
倉促間要應對這等足以傳世的佳句,壓力非同小可。
靖帝的目光也掃過自家臣子,見無人立刻起身,心中微微一沉。
他知道,此刻已不是簡單的詩詞較量,更關乎國體顏麵。
殿內的空氣,因那首《渭城曲》的餘韻和靖朝這邊暫時的沉默,而重新變得凝重起來。
張景元保持著謙和的微笑,目光掃過靖朝眾臣,最後,似是不經意地,
落在了角落裏,那位因方纔論道而心潮澎湃、此刻卻麵露難色的謝清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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