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一行回到安北伯府時,日頭已然偏西。
守在府門外的親衛見他回來,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道:
“伯爺,府裡來客人了,已在正堂等候多時。”
“客人?”
張凡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些許意外。
他在京城朋友寥寥,誰會主動上門?
“頭兒,咱們在京城,除了醉仙樓的蘇姑娘,似乎沒別的熟人了。”
謝池春也覺奇怪。
“會不會是那位林大人?你不是托他打聽訊息麼?”
白芷兒猜測道。
“也可能是蘇姑娘有什麼事。”
寧臣補充。
“進去看看便知。”
張凡收斂神色,當先向府內走去。
穿過前院,還未到正堂門口,便聽到裏麵傳來一陣略顯焦躁的踱步聲。
張凡跨入門檻,抬眼望去,隻見一個身著青色文士衫、身形挺拔的年輕身影,正在堂中來回走動,臉上帶著期盼與焦急。
聽到腳步聲,那人猛地轉身。
四目相對。
“沈兄?!”
張凡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快步上前。
“凡哥兒!可算等到你了!”
那年輕人正是沈易,王陽明的得意門生,張凡當初在清河縣遊船上結識的友人。
他比張凡還要激動,上前一把抓住張凡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滿是重逢的喜悅:
“一年多!足足一年多沒見了!你這一走,連封信都沒有!”
“是我的不是。”
張凡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也湧起暖意。
在平川府那段相對平靜的歲月裡,沈易是他為數不多可以談天說地、傾心相交的朋友。
“沈兄,你此番進京,是隨王先生一道,為與景國使團交流而來吧?”
“凡哥兒,你怎麼知道?”
沈易一愣。
“今日中午,我們在東市用飯,恰好見到使團入城,聽旁人議論,方知王先生也被請到了京城。”
張凡解釋道。
“原來如此!”
沈易恍然,隨即目光落在張凡身後的白芷兒和陸昭臨身上,好奇道:
“凡哥兒,這二位是?”
“這位是白芷兒白姑娘,乃是我從南疆請來的醫道聖手,此番是請她為我調理身體。”
張凡側身引見,又指向陸昭臨,
“這位是陸昭臨陸兄,原神策軍統領,如今是我府上的護衛統領。”
“白姑娘,陸兄,幸會。”
沈易連忙拱手見禮,舉止得體。
白芷兒和陸昭臨也各自還禮。
“沈兄,你們在京中可有落腳之處?王先生此刻在何處?”
張凡關切地問道。
“朝廷安排我們與景國使團一行都住在四方館。老師他……”
沈易壓低了些聲音,
“午後便被陛下急召入宮了,此刻尚未回來。”
張凡點點頭,心中瞭然。
王陽明此時被召見,必與景國使團、西疆局勢乃至近日朝野風雲有關。
故友重逢,自有說不完的話。
寧臣原也是雲麓書院弟子,與沈易有同門之誼;
謝池春在平川府時也已相識。
眾人聚在正堂,談起別後經歷,書院趣事,江湖見聞,氣氛熱烈歡快,一掃連日來查書無果的沉悶。
轉眼到了晚膳時分。
張凡心情頗佳,吩咐下去,在花廳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
沒有外客,皆是知交,席間便少了拘束。
佳肴美酒,笑語不斷,連平日裏沉默的陸昭臨,在沈易談及邊軍事宜時,也難得地多說了幾句。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都帶了幾分醉意,
尤其是沈易,此刻已是麵紅耳赤,話也多了起來,
拉著寧臣反覆說著書院舊事,對其棄文從武惋惜不已。
直至夜深,宴席方散。
張凡命兩名親衛,備了馬車,將酩酊大醉的沈易送回四方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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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皇城,養心殿。
殿內隻餘靖帝與王陽明二人。
鎏金仙鶴燭台燃著兒臂粗的蠟燭,將禦案照得通明,卻照不透殿角深沉的陰影。
靖帝並未坐在禦案後,而是負手立於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落在西疆那片廣袤區域。
王陽明垂手肅立在側後方三步處,麵容沉靜,眼神清澈,並無一般臣子麵聖時的惶恐。
“此番,勞動先生千裡赴京,參與這景國文事交流。”
靖帝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景國與我大靖,雖為友邦,然文治一道,向來以其為尊。
景國文宗莊墨池親至,其意不言自明。
朕知先生誌在教化,無心朝堂紛擾,然國體所繫,文脈所爭,不得不請先生出山,以鎮局麵。”
王陽明微微躬身,語氣平和卻堅定:
“陛下言重了。陽明雖山野之人,亦是大靖子民。為國出力,為陛下分憂,乃分內之事,義不容辭。”
靖帝轉過身,目光落在王陽明臉上,似乎想從他平靜的麵容下看出些什麼。
片刻,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地圖上的西疆,問道:
“先生對西疆之事,有何見解?蠻族五十萬大軍,陳兵野狼原,前所未有。”
王陽明沉吟片刻,道:
“蠻族諸部,散居荒漠,性如豺狼,彼此攻伐不休,乃其生存常態。
此番能摒棄世仇,統一號令,聚兵五十萬……依守仁淺見,唯有一種可能。”
“哦?先生請講。”
“蠻族內部,出現了一位足以壓服諸部、令其臣服的王。”
王陽明聲音清晰,
“唯有出現這樣一位擁有絕對武力與威望的王者,方能止息內部乾戈,將散沙聚為塔,兵鋒直指我鎮西長城。”
靖帝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
“與朕所想,不謀而合。看來,西邊是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那先生對前段時間,運往西疆的糧草,在虎跳峽被劫一事,又如何看?”
“此事頗為蹊蹺。”
王陽明眉頭微蹙,分析道,
“蠻族與我語言不通,習性迥異,視我漢民如同血食,幾無溝通可能。
故陽名以為,蠻族與內賊勾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既非蠻族,那便是內賊了。”
“是。然則,劫掠軍糧,形同謀逆,乃誅九族之大罪。
尋常江湖匪類,絕無此膽量,亦無此能力。
有此能力者,必是江湖上樹大根深、勢力盤根錯節的豪強大擘。”
王陽明話鋒一轉,
“然,此類勢力,往往產業眾多,與地方乃至朝中千絲萬縷,安穩富貴,方是其所求。
無故行此抄家滅族之事,於理不合。
因此,陽明鬥膽推測,此次劫糧,絕非尋常江湖勢力自發所為,其背後,必有更深的推手與圖謀。”
靖帝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緊盯王陽明:
“先生以為,這推手……會是何人?”
王陽明迎上靖帝的目光,神色坦然,緩緩搖頭,眼中適時地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凝重:
“陛下恕罪。此事實在撲朔迷離,陽明遠離朝堂,資訊閉塞,僅憑臆測,實難斷定幕後之人。”
他沒有提及任何具體名號,但“推手”、“圖謀”二字,已足以引發無數聯想。
靖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逼問,轉而道:
“那先生對近來江湖上,突然冒出來的那個白玉京,又有何看法?一百五十絕頂高手,好大的手筆。”
王陽明這次搖頭搖得更乾脆些,苦笑道:
“陛下,此事陽明更是聞所未聞。
白玉京之名,猶如憑空出現。
擁有如此力量,卻在江湖上無半點根基傳聞,行事又如此詭秘莫測……
陽明愚鈍,實是猜不透其來歷目的。”
靖帝沉默片刻,似乎覺得這個問題確實難有答案,便換了個更實際的問題:
“先生覺得,西疆……守得住嗎?糧草被劫,軍心難免浮動。”
王陽明神情一肅,斬釘截鐵道:
“陛下,西疆之固,首在鎮西長城!
此城雄踞天險,乃前朝傾舉國之力、耗費百年所建,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蠻族雖兇殘,然不善攻城,更無我等精妙器械。
隻要長城不破,糧道後續能續上,軍心穩住,西疆便無憂!
陛下當對靖遠侯……哦,如今是二殿下,當對西疆將士有信心。”
靖帝不置可否,忽然問了一個讓殿內空氣驟然凝固的問題:
“先生覺得,朕的皇長子承業,與皇次子承乾,二人如何?若以江山社稷計,誰……更合適承繼大統?”
撲通!
王陽明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皇帝可能會問及敏感問題,但萬萬沒想到會如此直接地詢問儲君人選!
這是為臣者的大忌!
他背後瞬間驚出一層白毛汗,心臟狂跳,幾乎要奪腔而出。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因極度的緊張和驚懼而微微發顫:
“陛下!兩位皇子殿下天潢貴胄,皆是人中龍鳳,文韜武略,各有千秋!
此等關乎國本、天家之事,唯有陛下聖心獨斷,明察秋毫!
陽明一介草民,豈敢妄議天家,置喙儲君!陛下恕罪!恕罪!”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隻覺得那禦座方向投來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他脊背發寒。
殿內死寂,隻有蠟燭燃燒的輕微劈啪聲。
良久,就在王陽明覺得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冷汗幾乎濕透內衫時,靖帝那聽不出喜怒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先生請起。是朕問得唐突了。”
“謝……謝陛下。”
王陽明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站起身,隻覺得雙腿都有些發軟,垂首立於一旁,再不敢多言一字。
靖帝似乎也失去了談興,揮了揮手:
“夜色已深,先生近日車馬勞頓,又飲了酒,早些回四方館歇息吧。文事交流,還需先生費心。”
“是,陽明告退。陛下也請早些安歇。”
王陽明躬身,一步步倒退著出了養心殿。
直到殿外冰涼的夜風吹在臉上,他才長長地、近乎虛脫地吐出一口濁氣,裏衣已然濕透,緊貼在身上。
回頭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沉默聳立、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宮殿,王陽明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憂色。
陛下今夜之問,句句如刀,直指要害。
西疆、劫糧、白玉京、儲君……
這京城,不,這天下,恐怕真的要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在太監的引領下,向著宮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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