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安北伯府遞了摺子進宮。
內容很簡單,安北伯張凡,回鄉探親已畢,昨日返京,特此稟明陛下。
司禮監秉筆太監曹正雲將摺子送到禦前時,靖帝正批閱著西疆的急報,眉頭深鎖。
“陛下,安北伯遞了摺子,說已回京了。”
曹正雲聲音平穩。
“安北伯?”
靖帝筆尖微微一頓,抬眼,似乎想了一瞬,才道:
“哦,是張凡。你不說,朕倒快忘了還有這麼個人。他離京……有段日子了吧?”
“回陛下,安北伯自去年歲末請旨離京,算來已有四月餘。”
曹正雲躬身答道。
“四月……”
靖帝放下硃筆,向後靠了靠,目光投向殿外某處,似在回憶,
“他在京城這一年多,都做了些什麼?”
曹正雲早有準備,聲音不高不低:
“自北疆歸來,安北伯武功盡失,陛下體恤,準其榮養。
據底下人回報,伯爺平日裏深居簡出,白日多去幾家大書坊看書,偶爾逛逛集市。
入夜後,常去醉仙樓飲酒聽曲,子時前必歸。
起居規律,行事低調,未曾與朝臣往來,也未曾滋事。日子……過得頗為平靜。”
“平靜……”
靖帝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禦案上輕輕敲了敲,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這麼說,倒是個知道分寸,安分守己的。”
他頓了頓,似乎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轉而問道:
“景國的使團,到何處了?”
曹正雲神色一正:
“回陛下,按行程推算,至多還有十日,便可抵達京城。”
靖帝“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輿圖南疆與景國接壤處,緩緩道:
“景國與我大靖毗鄰而居,已近百年。
其國力與我朝相仿,然其文風鼎盛,名士大儒輩出,文治一道,向來為諸國所重。
我朝則武風更熾,兵甲之利,亦是立足之本。
兩國多年交好,互通使節,商貿不絕,此次使團來訪,禮部那邊,需仔細些,莫失了體麵,亦不可墮了我大靖的威儀。”
“陛下聖明,老奴定當提醒禮部周全辦理。”
曹正雲躬身應道。
靖帝擺擺手,不再言語,重新拿起硃筆。
曹正雲悄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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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安北伯府書房。
窗扉半開,春風帶著些許暖意吹入。
張凡站在窗前,望著院中一株已抽出嫩芽的海棠,沉默了片刻,對身後肅立的寧臣與謝池春道:
“你二人,去探一探皇陵。”
“皇陵?”
寧臣心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張凡背影。
他立刻明白了師父的意圖,小蟬姑娘就被囚禁在皇陵!
師父這是要……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聲音帶著急切與擔憂:
“師父,您是想……”
謝池春雖未開口,但眼神同樣擔憂。
皇陵乃皇家禁地,守備森嚴,更有供奉高手常年駐守,探查之險,無異於虎口拔牙。
張凡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不必多問。你二人隻管去探。地勢、守衛、高手幾何……越細越好。記住,隻需探查,絕不可動手,更不可暴露行跡。”
寧臣與謝池春對視一眼。
“是,師父(頭兒)!”
兩人齊齊抱拳,躬身領命,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書房內重歸寂靜。
張凡依舊望著窗外,目光卻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落在了那囚禁著他心中重要之人的陵園。
他當然知道此舉風險。但有些事,不能因為風險就不做。
等待,已經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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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張凡換了身月白長衫,帶著同樣換了身鵝黃春衫的白芷兒,出了安北伯府。
他沒有坐車,隻是信步而行,穿行在永安京繁華的街巷之間。
白芷兒久居深山,何曾見過這等帝都氣象?
眼睛幾乎不夠用,看到賣糖人的要停下看看,聞到炒栗子的香氣要湊過去,
見到雜耍賣藝的更是挪不動步,嘰嘰喳喳,問題不斷,像個初次進城的孩童。
張凡也不催促,由著她看,由著她問,偶爾簡單地解釋兩句,嘴角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淡笑。
臨近傍晚,張凡便帶著白芷兒向醉仙樓走去。
醉仙樓位於朱雀大街東側,平康坊北首。
平康坊是京城著名的煙花之地。
兩人走在平康坊的街道上,時不時的有目光向他們投來。
起初白芷兒還不明所以。
直到她順著一些人的目光,看到某些倚欄招袖的女子,又看到一些門口燈籠上暖昧的圖案,再結合空氣中隱隱浮動的甜膩香氣……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俏臉“唰”地漲紅,猛地停下腳步,扭過頭,一雙美眸怒瞪著張凡,壓低了聲音,又羞又氣:
“張凡!你……你無恥!你竟然……竟然帶我到這種地方來!”
她指著不遠處一座掛滿綵綢、隱約傳來絲竹與嬌笑的三層華美樓閣,氣得話都說不連貫了。
張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醉仙樓。
他神色未變,隻是平靜地看著白芷兒,聲音溫和:
“白姑娘稍安勿躁。
此地雖是秦樓楚館不錯,但此地的酒菜、點心,乃至清談氛圍,在京城亦是首屈一指。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姑娘是醫仙穀高足,當知治病需究其根本,觀人觀事,亦不該隻看錶象。”
“好一句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一個清越柔婉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帶著笑意。
“安北伯數月不見,風采依舊。隻是這觀人觀事的道理,從伯爺口中說出,倒讓清沅有些意外了。”
兩人轉頭,隻見一位身著水綠色雲紋長裙的女子,正自醉仙樓內裊裊婷婷地走來。
她容顏極美,眉目如畫,氣質卻清雅出塵,與這煙花之地的浮華格格不入,正是醉仙樓的花魁,蘇清沅。
“蘇姑娘,別來無恙。”
張凡微微頷首,臉上露出笑意。
“托伯爺的福,一切尚好。”
蘇清沅莞爾一笑,目光隨即落在正鼓著腮幫子、一臉不忿地瞪著張凡的白芷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不知伯爺身邊這位姑娘是?”
“這位是白芷兒白姑娘,”
張凡介紹道,“是我從南疆請來的醫道高人,於調理氣血頗有心得,此番是請她來為我調理身體的。”
“醫道高人?”
蘇清沅眼中訝色更濃,她對江湖事所知不多,但醫道高人且如此年輕,還是女子,著實罕見。
她斂衽一禮:
“白姑娘有禮。”
白芷兒見這女子氣質不俗,談吐文雅,又與張凡相熟,臉色稍霽,也回了一禮,但看向張凡的眼神依舊帶著“你等著”的意味。
張凡笑著搖搖頭,對蘇清沅道:
“相請不如偶遇,蘇姑娘若無事,不妨一同用些茶點?我也正好向姑娘打聽些近日京中的趣聞。”
蘇清沅嫣然一笑:
“伯爺相邀,清沅豈敢不從。請。”
三人上了二樓,依舊是在張凡以往慣坐的臨窗雅座坐下。
很快,精緻的茶點與幾樣清爽小菜便送了上來。
白芷兒起初還有些彆扭,但很快便被桌上她從未見過的精美點心吸引了注意。
張凡與蘇清沅聊著別後見聞,他略去了血腥衝突,隻提沿途風物。
白芷兒也忍不住插話,說起南疆的奇花異草、山野趣事,引得蘇清沅嘖嘖稱奇。
蘇清沅則輕聲細語,說著這幾個月京中發生的瑣碎:
哪家王府辦了詩會,哪家侯爺得了賞賜,文壇又出了什麼新秀,市麵上流行什麼妝容首飾……
話語輕柔,卻在不經意間,將京城達官顯貴、文人騷客的動向,乃至市井民間的風向,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偶爾也會提及,近日京城多了些生麵孔的江湖人,似乎與西邊來的商隊有關,但都還算安分。
又說禮部近來忙碌異常,似乎在準備迎接重要的外賓。
張凡靜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心中卻將這些資訊與已知的線索,西疆、劫糧、外賓默默關聯、分析。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醉仙樓內華燈初上,絲竹聲漸漸婉轉悠揚,賓客的談笑聲也愈發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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