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北陽城,鎮北王府。
曾經象征著北疆最高權勢的府邸,如今依舊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氣味。庭院中,原本精美的花木隻剩下幾株殘梅,在寒風中瑟縮地開著。
王府深處,一間被嚴密守衛、燃著安神香料的靜室內,張凡靜靜地躺在床榻之上。
他臉上冇有絲毫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那一頭醒目的白髮,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顯得有些黯淡。
呼吸微弱而均勻,胸膛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彷彿一尊沉睡的雕像,隻是眉心微微蹙著,彷彿在夢中依舊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欽差大臣林清玄、神策軍統領陸昭臨、錦衣衛千戶雷豹、周文淵、韓鐵山等人,此刻都聚集在室內,神色凝重,目光緊緊跟隨著床榻邊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王府首席醫師,方醫師。
方醫師剛剛為張凡仔診脈完畢,此刻正緩緩將張凡的手腕放回錦被之下。他眉頭深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惋惜與沉重。
“方醫師,”林清玄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張大人他…此刻情況究竟如何?何時能醒?”
方醫師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無力與悲憫。他緩緩站起身,對眾人搖了搖頭,聲音蒼老而乾澀:
“林大人,諸位…老朽無能。張大人此番…是力竭而傷,本源大損。最關鍵的是…”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向床榻上沉睡的張凡,“他丹田氣海…因強行催動,已然…徹底破碎。一身精純內力,散逸殆儘,經脈亦受損嚴重…”
“丹田破碎?內力儘失?!”陸昭臨僅存的右手猛地握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痛惜。對於一個武者,尤其是一個曾攀至一流巔峰、甚至展現過“劍仙”之姿的武者而言,這無疑是比死亡更殘酷的打擊!
雷豹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虎目瞬間通紅,低吼道:“丹田破碎?!武功…武功儘失?!這…這怎麼會?!”他想起三日前城下那驚天動地、恍如神魔的一劍,那白髮飛揚、劍指千軍的凜然身影…與眼前這蒼白昏迷、氣息奄奄的模樣,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正是。”方醫師苦澀點頭,“丹田乃武者內力之源泉,根本所在。破碎至此,已然…非藥石鍼砭所能醫治。張大人的身體外傷雖重,但以他原本的體質,加以調養,本可慢慢恢複。可這丹田之傷…唉,如今他昏迷不醒,並非因為外傷,恐怕更多是心神、意誌…,都因那強行的一擊,以及丹田破碎的巨大反噬,而陷入了深沉的自我保護與沉寂之中。”
他看著眾人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補充道:“如今,隻能以溫和滋補之藥,慢慢養護其肉身,維繫生機。至於何時能醒…”他搖了搖頭,“老朽也無法斷言,隻能看…張大人的造化,和他自身的…求生之誌了。”
“造化…求生之誌…”周文淵喃喃重複,眼中一片黯然。韓鐵山沉默地低下頭,緊抿著嘴唇。
雷豹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桌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木屑紛飛。這個粗豪的漢子,此刻淚光在眼眶中打轉,聲音哽咽:“張兄!他救了北陽城!救了數十萬百姓!救了…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怎麼能…怎麼能落得如此下場?!老天爺!你他媽的開開眼!這他孃的…天道不公啊!”
他的怒吼,在寂靜的室內迴盪,卻隻顯得更加悲涼無力。
三日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彷彿就在眼前。
當張凡那一聲“請遼軍赴死”響徹戰場,數千道淩厲無匹的淡白劍氣,如同天河倒懸,轟然傾瀉向銀輪法王與北遼前鋒軍陣的刹那!
天地彷彿都為之一靜!
銀輪法王臉色劇變,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他狂吼一聲,雙臂上十八枚銀輪瘋狂旋轉,爆發出刺目欲盲的銀光,化作一麵巨大的、佈滿密宗梵文的銀色光輪盾牌,擋在身前!他身邊數名絕頂高手也拚死催動內力,結成陣勢防護!
然而!
“轟隆隆!!!”
劍氣洪流與銀輪光盾轟然對撞!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空間都被切割撕裂的刺耳尖嘯!銀輪法王凝聚的護身光盾,在那凝練到極致的劍氣洪流下,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噗!”銀輪法王狂噴鮮血,胸口、雙臂瞬間被數道劍氣穿透!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慘叫著倒飛出去,狠狠砸入身後軍陣,激起一片煙塵,生死不知!
而他身前那上千名精銳的北遼鐵甲重步兵,以及那數名結陣防護的高手,在劍氣的掃蕩下,更是如同被無形鐮刀收割的麥草,瞬間人仰馬翻,斷肢橫飛!劍氣所過之處,甲冑如同紙糊,血肉之軀瞬間化作齏粉!僅僅一擊,北遼前鋒軍陣,便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塊,留下一個直徑數十丈、佈滿殘肢斷刃和血肉泥濘的死亡地帶!粗略估算,至少有上千北遼甲士,在這一劍之下,灰飛煙滅!
這一劍,不僅重傷了絕頂巔峰高手銀輪法王,更是斬滅了北遼大軍的氣焰與戰意!
當倖存的北遼士兵從這神魔般的一擊中回過神來,看到的是督軍重傷垂死,看到的是前鋒精銳死傷狼藉,看到的是城頭上雖然同樣震驚、卻因此士氣大振、發出震天歡呼的大靖守軍,更看到遠處天邊,隱隱有遮天蔽日的塵土揚起,那是從中都府方向,日夜兼程、終於趕到的三十萬援軍先鋒斥候揚起的煙塵!
北遼大軍,士氣徹底崩潰!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龐大的軍陣開始騷動,繼而演變成大規模的潰退!
而發出這驚天一劍的張凡,在劍氣傾瀉而出的瞬間,便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生命,仰天噴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暗紅鮮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寧臣和謝池春死死抱住。
當天晚上,新任鎮北大將、靖遠侯顧凜川,親率三十萬來自中都府、殺氣騰騰的精銳大軍,抵達北陽城外。當看到城下那屍山血海、修羅戰場般的慘烈景象,以及那一道觸目驚心的“劍痕”地帶時,連這位久經沙場、威震西蠻的侯爺,也沉默了良久。
北遼因銀輪法王重傷,大軍潰退,又聞靖遠侯親至,已然徹底退兵,返回草原。持續了十四日的北陽血戰,以這樣一種慘烈而悲壯、卻又帶著一絲傳奇色彩的方式,宣告結束。
大靖腹地,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在短短數日之內,便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天下。
“北遼四十萬鐵騎犯境,北陽城下,十四日血戰,鎮北軍十不存一,城破在即!”
“關鍵時刻,北疆武林同道,一萬三千餘豪傑,自四方雲集,馳援北陽,慨然赴死,無一後退,儘數戰歿於城下!北疆武林…自此凋零!可悲!可歎!可敬!”
“錦衣衛千戶張凡,於絕境之中,白髮衝冠,一聲‘劍來’,萬劍橫空,重傷北遼督軍銀輪法王,一劍斬千軍,嚇得四十萬北遼大軍膽寒潰退!救北陽城數十萬百姓,挽北疆百萬黎民於水火!”
“此乃劍仙手段!白衣劍仙!不,是白髮劍仙!”
“天佑大靖,有如此豪傑!”
“然…聽聞張大人因強行動用仙神之力,遭天道反噬,丹田儘碎,武功全失,至今昏迷不醒…可惜,可歎,天道何其不公!”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田間地頭…到處都在傳頌著北疆的血戰,傳頌著北疆武林的悲歌,傳頌著那位白髮劍仙的傳奇與…悲劇。無數人為之熱血沸騰,為之扼腕歎息,為之淚濕衣襟。張凡之名,連同“白髮劍仙”的尊號,以一種近乎神話的方式,深深烙印在了大靖億萬子民的心中。
江南道,平川府,攬月閣。
閣內依舊絲竹悅耳,但往日裡的歡歌笑語已然不見。客人低聲交談的,幾乎全是北疆戰事。靠窗的雅座,趙玉環和蘇挽晴相對而坐,麵前擺著精緻的茶點,卻無人動筷。
她們聽著周圍客人帶著激動、惋惜、敬仰的議論,聽著“白髮劍仙張凡”、“丹田破碎”、“昏迷不醒”等字眼…
趙玉環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時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襬,她卻恍若未覺。隻是怔怔地聽著,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過蒼白的麵頰。
“公子…公子他…怎麼會…”
蘇挽晴也早已紅了眼眶,緊緊握住趙玉環冰涼顫抖的手,想要安慰,卻發現自己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個在清河縣談笑自若、在辭秋節揮毫作詞、在平川府屢破奇案、總是帶著一絲溫和與疏離的白髮青年…竟在萬裡之外的北疆,做出瞭如此驚天動地之事,也…承受瞭如此慘痛的代價。
京城,宗人府,幽深的地牢。
這裡關押的多是皇親國戚中獲罪之人,守衛森嚴,氣氛壓抑。
最深處一間單獨的石室內,小蟬抱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上穿著囚衣,小臉消瘦,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在這裡,日夜聽著鐵鏈的拖曳聲、犯人的哀嚎、獄卒的嗬斥,彷彿與世隔絕。
然而今日,兩名交接班的獄卒,在門外低聲的議論,卻如同驚雷般,穿透了厚厚的石牆,鑽入了她的耳中。
“…聽說了嗎?北疆那邊,出大事了!”
“可不是!北遼四十萬大軍啊!差點就破了北陽城!”
“多虧了那位‘白髮劍仙’張凡!我的天,聽說他一聲‘劍來’,天上就下起了劍雨!直接把北遼督軍都打殘了!北遼大軍嚇得屁滾尿流!”
“嘖嘖,真是神了!可惜啊…聽說張大人用了那神仙手段,自己也廢了,丹田都碎了,現在還在北陽城躺著,不知是死是活…”
“唉,可惜了這麼一位英雄人物…”
“可不是嘛,好像…這位張大人,跟咱們宗人府裡關著的那位…有點關係?聽說就是為了救那位,才捲進北疆這攤子事的…”
聲音漸漸遠去,但“張凡”、“白髮劍仙”、“丹田破碎”、“昏迷不醒”…這幾個詞,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小蟬的心上!
她嬌小的身體猛地一顫,空洞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巨大的驚恐、難以置信,以及…撕心裂肺的痛楚!
“公子…”
一聲微不可聞的、帶著無儘恐懼與顫抖的呼喚,從她乾裂的嘴唇中溢位。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公子…是因為我…纔去的北疆嗎?
公子…他…他怎麼了?
丹田破碎…昏迷不醒…
不…不會的!公子那麼厲害!他不會有事的!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在冰冷的石床上,劇烈地顫抖起來。
原來,公子去了那麼遠、那麼危險的地方…
原來,公子做了那麼了不起、又那麼傻的事情…
公子…你一定…一定要醒過來…
小蟬…小蟬還冇跟你說…對不起…
還冇跟你說…謝謝你…
公子…
無聲的痛哭與祈禱,在幽暗的地牢中,無人知曉。
而千裡之外的北陽城,鎮北王府靜室之內,床榻上那人,依舊沉睡。
白髮劍仙的傳奇,已然傳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