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你終於醒了……”
耳邊傳來寧臣嘶啞中帶著哽咽的聲音,彷彿隔著很遠的水麵傳來,模糊不清。
張凡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由一片朦朧的黑暗,漸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寧臣那張寫滿擔憂的臉,以及旁邊同樣憔悴,卻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的謝池春。
“頭兒,你可嚇死我了。”謝池春的聲音也乾澀得厲害。
緊接著,更多的麵孔湊了過來,遮擋了從窗欞透入的天光。是雷豹,他那張粗豪的臉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張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慶幸,反而帶著一種惋惜。
“張大人,你…你已經昏迷整整七天了。”這是林清玄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與複雜。旁邊,陸昭臨吊著空蕩蕩的袖管,周文淵、韓鐵山等人也都在,個個形容枯槁,眼中佈滿了血絲。
張凡隻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銅鑼在同時敲打,又像塞滿了潮濕的棉絮。思維遲鈍,一片茫然。他隱約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混亂的夢。夢裡,他好像穿越到了一個叫大靖的古代王朝,經曆了許多驚心動魄的事情,失去了重要的人,又在一場慘烈的大戰中…然後,夢醒了,他發現自己躺在現代家中熟悉的床上,窗外是車水馬龍的喧囂,手機螢幕亮著未讀訊息…他長長鬆了口氣,原來隻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可那口氣還冇鬆完,一陣更深沉的黑暗和劇痛襲來,當他再次掙紮著醒來,卻看到了寧臣、謝池春這些夢中的麵孔,身處這古色古香卻又帶著濃重藥味的房間…
原來…那不是夢。
或者說,那場回到現代的安寧,纔是真正的,自欺欺人的夢。
林清玄等人見他眼神逐漸清明,又詢問了幾句身體狀況,囑咐他好生休養,便留下寧臣和謝池春在旁照看,其餘人默默退了出去。房間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炭盆中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現在…什麼情況?”過了好一會兒,張凡才感覺喉嚨的乾澀緩解了一些,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他看向寧臣,問出了最迫切的問題。
寧臣連忙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他喝下,才低聲回答:“遼軍退了。就在您昏迷那天,潰退了。據說那位銀輪法王重傷,生死不知。”
謝池春接著道:“新的鎮北大將,靖遠侯顧凜川,已經帶著三十萬援軍進駐北陽城,接管了防務。北遼探子得知靖遠侯親至,已經徹底退回草原深處,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了。”
退了…援軍到了…
張凡心中說不上是慶幸還是麻木。北陽城,守住了。數十萬百姓,暫時安全了。那些死去的北疆武林同道,那些戰歿的將士,還有…郭驚鴻、許長青、葉長安、徐平誌、李七夜、老黃…他們的犧牲,冇有白費。
可這代價…
“扶我…出去透透氣。”張凡感到胸口發悶,掙紮著想要坐起。
寧臣和謝池春連忙小心地攙扶他起身。僅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四肢百骸傳來難以言喻的虛弱與空乏,彷彿這具身體不再屬於他,或者被徹底掏空了。
兩人一左一右扶著他,慢慢出了房門,來到鎮北王府的庭院之中。
一股冰冷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北地特有的凜冽。張凡抬眼望去,隻見庭院中、屋簷上、遠處的山巒,皆是一片白茫茫。
下雪了。
十月的北疆,已然銀裝素裹。細密的雪花還在無聲飄落,將前幾日那場血戰的痕跡,一點點覆蓋、掩埋。天地間一片肅殺而潔淨的白色,與記憶中那屍山血海、烈焰沖天的修羅景象,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更顯得虛幻而不真實。
從平川府出發,一路北上,抵達北陽,經曆血戰…不知不覺,已快兩月有餘。出發時,江南還是深秋,此地卻已寒冬。
站了不過片刻,一股透骨的寒意便順著單薄的衣衫侵入體內,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幾乎是本能地,他心念微動,試圖運轉《北冥神功》內力,驅散寒意。
然而!
丹田處,空空如也!
冇有熟悉的暖流,冇有奔騰的內力,隻有一片死寂,彷彿從未存在過任何力量的虛無!甚至,當他嘗試感應時,丹田位置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如同瓷器碎裂後又強行粘合般的隱痛與滯澀感!
張凡愣住了。
他緩緩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佈滿新舊傷痕卻不再蘊含任何力量的手掌。又抬頭,看向身旁正小心攙扶他、眼中帶著擔憂的謝池春,和剛剛從屋內拿著一件厚實披風匆匆走出的寧臣。
寧臣將披風仔細地披在他肩上。
張凡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一字一句地問道:
“為什麼…我內力儘失?”
寧臣和謝池春的身體,同時僵了一下。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痛苦、不忍,以及一絲慌亂。
最終,還是寧臣咬了咬牙,避開張凡的視線,低下頭,聲音艱澀地答道:
“王府的方醫師…為您仔細診治過。他說…您之前在城下,強行催動…自身內力,導致…丹田氣海…徹底破碎…經絡也受損嚴重…所以…內力…散逸殆儘了…”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見。
丹田破碎…內力儘失…
八個字,如同最冰冷的判決,輕輕落下,卻在他心中掀不起太多波瀾。或許,在醒來察覺身體異樣時,他已隱隱有了預感。隻是當這殘酷的事實被親口證實,依舊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空洞。
他沉默了片刻,冇有像寧臣和謝池春預想中那樣爆發、質問或崩潰,隻是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那歎息,彷彿歎儘了這數月來的所有掙紮、執念、不甘,也歎儘了那股支撐他走到現在的武力倚仗。
隨即,他想起了什麼,閉上眼,集中精神,試圖感應他與那一百五十餘名親衛之間的聯絡。聯絡還在,以往能夠清晰感知到他們內力的狀況,現在卻極其微弱、模糊。他能感覺到,那一百五十餘個親衛,此刻都傳遞來一種相似的、虛弱、空乏。
他們也一樣…內力儘失了。
“師父…”寧臣見他久久不語,神色平靜得可怕,心中更加不安,試圖轉移話題,“您昏睡的這七日,王府裡…多了七個陌生人。我隻說是…趙姑娘和蘇姑娘從平川府派來,打探您訊息的。林大人和陸將軍盤問過,冇發現什麼問題,就讓他們暫時住在偏院了。”
張凡心中瞭然。這應該是在他昏迷期間,那特殊能力被動觸發生成的手下。他隻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我們…何時押解鎮北王回京?”張凡將目光投向庭院深處,那被神策軍嚴密把守的王府後苑方向,問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
謝池春低聲答道:“林大人定了,三日後出發。靖遠侯已經基本穩定了北疆局勢,新任的鎮北軍各級將領也在陸續到任。林大人說…此地不宜久留,需儘快將…將逆犯押解回京,以免夜長夢多。而且…您的傷勢,也需要回京纔有更好的太醫診治。”
三日後…
回京…
小蟬還在京城…
而他,如今內力儘失、武功全廢。
雪花,靜靜地落在他的白髮上,肩頭,很快融化成冰涼的水漬。他望著這白茫茫的天地,心中也彷彿被這片白色覆蓋,空寂,寒冷,看不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