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深秋的陽光蒼白無力，帶著一絲涼意，勉強驅散了些許清晨的薄霧，卻無法給北陽城帶來絲毫暖意。
城下，那無邊無際的黑色軍陣，再次向前緩緩推進，最終在一箭之地外停下。這個距離，已在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邊緣，既能給予城頭足夠的壓迫，又能規避大部分守城弩箭的精準打擊。
空氣彷彿凝固，連風都停滯了。數十萬大軍的曠野上，隻剩下一片死寂，以及無數道目光的交織。
就在這時，北遼軍陣中央，如同分開的黑潮，緩緩讓出一條通道。一隊人馬，簇擁著一人，緩緩行至陣前。
為首者，並非頂盔貫甲的將軍，而是一名身著北遼特有，綴滿銀飾與奇異符號的暗紅色法袍的中年喇嘛。此人約莫四十許歲，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細長，開闔之間精光隱現，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示著其深不可測的內功修為。
他並未騎馬，隻是足不沾地般，看似緩慢，實則幾步間便已來到大軍最前方，與城牆上的眾人遙遙相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並未攜帶兵刃，但雙臂之上，各自套著九個銀光閃閃、雕刻著密宗梵文的奇特圓輪。圓輪邊緣鋒銳，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
“是銀輪法王！”城牆上，有見識廣博的鎮北軍老卒失聲驚呼。
“銀輪法王？北遼國師座下大弟子，天下有數的絕頂高手，據說武功已臻絕頂巔峰，僅次於天下八絕！他…他竟然也來了！”
“天下八絕之下，頂尖的存在…”
竊竊私語在城頭蔓延，帶來更深的寒意。絕頂巔峰！這等人物，在戰場上或許無法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但其恐怖的個體戰力與對士氣的打擊，無疑是毀滅性的。尤其當他出現在敵陣之中時。
銀輪法王在陣前站定，目光如同兩柄刮刀，緩緩掃過北陽城頭。他嘴角勾起一絲充滿嘲弄與不屑的弧度。
隨即，他緩緩提起一口真氣，胸膛微微起伏。下一刻。
“北陽城的人，聽著！”
一聲宏大、冰冷的喝問，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聲音並不如何嘶吼，卻蘊含著雄渾無匹的內力，清晰地，穿透數百步距離，響徹在整座北陽城頭上空，傳入每一個守軍、百姓的耳中！
城牆上許多人被這蘊含內力的音波震得耳中嗡嗡作響，氣血翻騰，臉色發白。
“我大遼四十萬鐵騎，兵臨城下，爾等已成甕中之鱉，覆巢之卵！”
銀輪法王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主宰生死的冷酷：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大遼皇帝亦不願多造殺孽。故，特予爾等三日之期！”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彷彿能刺穿城牆：
“三日之內，限爾等開啟城門，跪地請降！獻上城池，以及…城內所有朝廷官員！我大遼可保爾等普通軍民性命，隻誅首惡！”
“若敢負隅頑抗，心存僥倖…”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九幽寒風吹過：
“三日之後，辰時三刻，我大軍必破此城！屆時…”
他用儘內力，將最後四個字，狠狠砸向北陽城：
“雞、犬、不、留！”
“雞犬不留！”
“雞犬不留！”
“雞犬不留！”
彷彿事先演練過千萬遍，就在銀輪法王話音落下的刹那，他身後那四十萬北遼大軍，齊聲怒吼！四十萬人的聲音彙聚在一起，如同山崩海嘯，天地共鳴！那聲音中蘊含的狂暴殺意、毀滅**以及對征服的渴望，形成一股恐怖的無形聲浪，狠狠衝擊著北陽城的城牆，也狠狠衝擊著每一個守城者的心靈防線！
城牆在微微震顫！磚石縫隙中的灰塵簌簌落下！
張凡站在城頭，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讓他呼吸一滯，耳中隻剩下那震耳欲聾、反覆迴盪的“雞犬不留”！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城下那片沸騰的軍陣，看著那一張張在怒吼中扭曲猙獰的北遼士兵麵孔……
四十萬大軍齊聲呐喊！
這場景，這聲勢，這撲麵而來的毀滅意誌，深深烙印進了他的腦海，永生永世，無法磨滅！
這不是個人的勇武，不是江湖的廝殺，這是大軍意誌、戰爭機器最**的咆哮！在這等力量麵前，個人的情感、掙紮、甚至生命，都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混賬！”城牆上，一名鎮北軍的將領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騰的怒火與憋屈，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飛濺，他雙目赤紅，提起內力對著城下嘶吼道：“若非王爺蒙冤被囚，軍心渙散，爾等北遼狗賊，焉敢犯我疆界，在此狂吠？！”
他這聲怒吼，用儘了內力，卻瞬間被淹冇在北遼大軍那無邊的聲浪之中，顯得那麼微弱，那麼…悲涼。
然而，這句話，卻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所有鎮北軍將士心中那扇不甘的大門。
一時間，城頭上的鎮北軍將士，儘皆沉默。冇有人附和，他們隻是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兵刃，指節發白，身體微微顫抖。但那一雙雙望向城下北遼大軍的眼睛中，那無法掩飾的的不甘、憤懣、屈辱，卻如同利刃，狠狠地刺向了站在一旁的欽差大臣林清玄，刺向了在場的每一位錦衣衛、密諜司官員，也刺進了張凡的心裡！
那一刻，張凡感到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他身旁的雷豹、周文淵、韓鐵山等人，也無不麵色難看，眼神躲閃。就連那些素來冷酷的密諜司執筆，此刻也微微垂下了眼簾。
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良知之上。他們奉命而來，押解、看守的，是此刻北陽城、乃至整個北疆最需要的人。而他們麵對的敵人，卻正在利用這一點，肆無忌憚地踐踏著這座城池，威脅著數十萬生靈。
一種難以言喻的負罪感與無力感，淹冇了張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皇命與大義、私情與公理之間，自己似乎站在了一個無比尷尬、甚至…有些卑劣的位置上。
“哈哈哈！”城下，銀輪法王身後，一名身材高大、披著皮裘的北遼將領放聲大笑，聲音同樣以內力送出，充滿譏諷：
“笑話！李弘謙？他如今不過是階下之囚！就算他此刻站在這裡，麵對我大遼四十萬鐵騎，攜無數草原絕頂高手，他又能如何？能擋得住我大遼鐵騎一擊嗎？識時務者為俊傑，爾等還是早早開城投降，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這囂張至極的話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許多人心中僅存的僥倖。
北陽城內，一片死氣沉沉。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昨日的哭喊與慌亂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偶爾有孩童壓抑的啜泣從門縫中傳出，也迅速被大人捂住。店鋪的招牌在秋風中無力地晃動。
三日…
隻有三日限期。
三日之後，辰時三刻，北遼大軍便要強攻。
到時，這高牆之內，數十萬生靈，能活下幾何？
張凡緩緩轉身，目光投向下方的北陽城。街道縱橫，屋舍儼然，此刻卻渺小如蟻穴，而其中的百姓，更是如同螻蟻。
穿越至此，曆經生死，見識過江湖險惡，官場傾軋，也體會過親情溫暖，知己相交。但直到此刻，看著這滿城惶惶的螻蟻，感受著那源自四十萬大軍的毀滅意誌，他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對這座城池，對這裡的百姓，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感同身受。
那是一種同而為人，麵對無可抗拒的災難時，共同的恐懼、無助，以及對生的渴望。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三日…
他該做些什麼？
他能做些什麼？
不僅僅是為了小蟬，不僅僅是為了心中的執念與不甘。
或許，也為了這滿城，與他一樣，隻想在這亂世中，活下去的…芸芸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