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片令人頭皮發麻,整齊劃一的弓弦緊繃與甲冑摩擦聲,猛然從城下那片無邊的黑暗中炸響!那聲音彙聚在一起,如同千萬隻毒蜂同時振翅,又像地獄之門開啟的呻吟,瞬間壓過了城頭所有的喧囂與風聲!
緊接著。
“咻咻咻咻咻!!!”
彷彿天空被撕裂!無數道黑線從北遼軍陣中騰空而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月,瞬間化作一片由死亡構成的,呼嘯而來的黑色箭雨!箭矢破空的尖嘯聲連成一片,如同鬼哭神嚎,由遠及近,在眾人急劇收縮的瞳孔中迅速放大,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
“舉盾!防禦!”神策軍統領陸昭臨目眥欲裂,用儘畢生內力發出一聲暴喝,聲音嘶啞欲裂,終於驚醒了城牆上大部分被這末日景象震懾住的士兵。
有機靈的、有盾牌的士兵下意識地舉起手中木盾,或將身體縮向垛口之後。但更多的人,或是反應不及,或是原本就冇有分配到足夠的盾牌,或是被這從未見過的恐怖箭雨嚇得呆立當場……
“噗嗤!”“啊!”“呃啊!”
晚了!
第一波箭雨,已然狠狠攢射而下!
刹那間,城牆上響起一片令人恐懼的箭矢入肉聲、哢嚓骨裂聲、以及驟然爆發又戛然而止的淒厲慘叫!鋒利的箭矢輕而易舉地穿透了皮甲、棉衣,甚至有的直接釘入了磚石縫隙!血花在火光下迸濺,人影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
張凡隻覺得臉側一涼,一道黑影帶著刺耳的尖嘯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的勁風颳得麵板生疼!他甚至能聞到箭桿上那股鬆油與鐵鏽混合的味道!死亡的觸感,如此清晰!
“躲!”他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拽住旁邊還在發愣的寧臣和謝池春,三人連滾爬地撲向最近的城牆牆角,將身體死死地貼住冰冷的牆壁。雷豹、周文淵、韓鐵山等人也反應過來,有樣學樣,紛紛尋找掩體。
幾乎就在他們剛剛藏好的瞬間,更密集的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箭矢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城牆、垛口、地麵,發出“叮叮噹噹”或沉悶的“咄咄”聲。偶爾有流矢從頭頂、身側掠過,帶走一片衣角,或在牆壁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短暫的箭雨間隙,張凡聽到城牆下傳來一片混亂的、令人心碎的聲響,那是箭矢噗噗插入城中木質屋頂瓦片的聲音,是穿透門窗的碎裂聲,但更多的,是箭矢入肉的悶響,以及…短暫到幾乎冇有的、被扼殺的慘哼。
可以想象,那些來不及躲避、還滯留在街道上的無辜百姓,在這從天而降的箭雨下,是何等絕望與脆弱。許多人,甚至冇來得及明白髮生了什麼,便已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放箭!反擊!給我射回去!”陸昭臨的怒吼再次響起,帶著無邊的憤怒與憋屈。
“嘎吱,嘎吱,”城牆上的床弩、神臂弓被奮力拉開,弓箭手在軍官的嗬斥下,強忍著恐懼,探出身體,朝著城下那片黑暗的大軍方向,將複仇的箭矢傾瀉而出!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撕裂空氣,帶著大靖守軍的怒火與恐懼,咆哮著向北遼軍陣飛馳而去!
張凡冒險探出半個腦袋,向城下望去。隻見箭雨落下之處,北遼軍陣前方,早已豎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巨大圓盾!大部分弩箭都被厚重的盾牌彈開或阻擋,隻有零星箭矢從縫隙中射入,引起幾聲悶哼,但整個軍陣,巋然不動!
防禦得如此迅速、如此嚴密!這北遼大軍的素質與戰陣配合,令人心驚!
“嗚!”
北遼軍陣中,又是一陣悠長而詭異的號角聲響起。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那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竟然開始緩緩向後退去!如同退潮一般,保持著嚴整的陣型,逐漸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隻留下滿地插著的箭矢、幾具零星的屍體,以及一片死寂的曠野。
走了?
就這麼…走了?
城牆上,劫後餘生的士兵們麵麵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許多人腿一軟,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這才發現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死亡的氣息,令人作嘔。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帶著血腥氣的霧氣籠罩著北陽城。
斥候帶回更確切的訊息:北遼大軍,約莫四十餘萬,已於昨夜在城牆約五百步處紮下營寨,旌旗招展,戒備森嚴。顯然,昨夜那一輪恐怖的箭雨齊射,並非總攻,而更像是一次**裸的炫耀與震懾,一個下馬威。
然而,就是這個下馬威,已讓北陽城軍民付出了數千傷亡的代價!城牆上下,一片狼藉,血跡斑斑,傷員的呻吟和失去親人者的痛哭隱隱傳來,更給這座危城蒙上了一層陰影。
城牆上,臨時用木板搭起的簡易指揮所內,氣氛比清晨的空氣更加冰冷。林清玄、陸昭臨、幾位密諜司執筆、錦衣衛千戶,以及幾位鎮北軍的將領圍在一起,人人麵色沉重,眼帶血絲。
“林大人!”雷豹第一個忍不住,聲音嘶啞,“昨晚您也看到了!北遼狗賊的箭就跟不要錢似的!要是他們真的大軍壓上,雲梯衝車一起上,就靠現在城裡這人心惶惶的樣子,能守幾天?!要不…要不先讓鎮北王出來領兵吧!隻有王爺能鎮得住場麵,能指揮得了鎮北軍!”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林清玄,眼中都帶著或多或少的期盼。是啊,眼下城中最大的問題,就是鎮北軍無帥,軍心渙散。若那位曾經威震北疆、讓遼人聞風喪膽的鎮北王能站出來,哪怕隻是坐鎮城頭,對士氣的提振,對指揮的順暢,都將是巨大的幫助。
林清玄的臉色卻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環視眾人,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與無奈:“諸位!慎言!鎮北王李弘謙,乃是陛下欽定的逆犯!我等奉旨押解,豈有私自放其出來,甚至讓其執掌兵權的道理?!此乃私放逆反,形同謀逆!是誅九族、淩遲處死的大罪!你們…誰承擔得起?!”
“私放逆反”、“誅九族”、“淩遲”…這幾個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剛剛升起的一絲期盼之火,瞬間被澆滅。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沉默。冇有人,敢拿自己全家、全族的性命,去冒這個險。哪怕是為了守城,為了百姓。
“可是…”陸昭臨苦澀地開口,打破了沉默,“昨晚僅僅一輪箭雨試探,北陽城軍民傷亡已過千。若是北遼發起總攻,動用攻城器械,日夜不停…以目前軍心士氣,城牆雖堅,恐也難以久持。”
“必須守住!”林清玄深吸一口氣,語氣斬釘截鐵,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城門絕不能破!一旦城破,以遼人兇殘,北陽城數十萬百姓…十不存一!屆時,整個北疆門戶洞開,數百萬大靖子民將徹底暴露在北遼鐵蹄之下,必定生靈塗炭,血流成河!我等…便是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這四個字,比“誅九族”更讓這些身負官職、或多或少還有些許良知的人感到窒息。
“林大人,”一直沉默寡言的韓鐵山突然開口,聲音低沉,“不知朝廷派來的新任鎮北大將…可有帶領援軍前來?若隻是大將一人帶幾十騎而至…恐怕…”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一個光桿司令,麵對四十萬虎狼之師和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城,又能有多大作用?
空氣,突然變得無比安靜。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這個問題提到了嗓子眼,再次聚焦於林清玄。
林清玄迎著眾人逼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天未亮時,本官已用八百裡加急,將北陽城昨夜遇襲、北遼四十萬大軍壓境的詳細軍情,火速送往中都府,再轉京城,呈報陛下與兵部。無論新任鎮北大將原本有無帶領援軍,朝廷接到此等緊急軍報,必然震動,必定會從中都府、乃至從鄰近州府,火速調集援軍北上!”
他頓了頓,彷彿是為了給自己,也給眾人打氣,聲音提高了一些:“援軍,一定會來的!我等隻需固守待援,堅持到援軍抵達,便是大功一件!”
聽到“援軍一定會來”,眾人臉上緊繃的肌肉似乎鬆弛了那麼一絲,心中那沉重的巨石,彷彿也稍稍挪開了一點縫隙。是啊,朝廷不會坐視北疆門戶丟失,援軍…應該會來吧?隻要…能守到那時候。
然而,看著城外那連綿不絕、如同黑色山脈般的北遼大營,再想起昨夜那遮天蔽日的死亡箭雨,每個人心中都清楚:
接下來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將是生死煎熬。
守住,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