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天，對北陽城內的每一個人而言，都像是被架在溫火上煎熬。空氣中瀰漫著絕望、恐懼，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等待。
張凡幾乎冇怎麼合過眼。他日夜在城牆上巡視，與寧臣、謝池春等人反覆推演可能出現的危機，檢查防務，安撫人心浮動的鎮北軍。
眼中佈滿了血絲，臉頰也凹陷下去，但那雙眼眸深處，卻沉澱下一種冰冷的銳利。他知道，休息已是奢侈，必須抓住每一刻備戰。
閒暇時，他則抓緊一切時間，在無人處默默揣摩、修煉苦慈大師所贈的《鎮瀾劍氣》。隻是那劍氣雖已能凝聚，卻微弱飄忽，更談不上隔空傷敵，最多隻能算是多了一絲對內力運用的體悟。
城內的百姓，在最初的恐慌後，似乎也認命了。青壯被組織起來搬運滾木礌石、燒製金汁、協助守城。婦人兒童則躲在家中，默默祈禱。
第四日，辰時三刻。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東方的魚肚白。
“嗚！！！”
“嗚，嗚嗚！！！”
連綿不絕、狂暴急促的號角聲，如同巨獸甦醒的咆哮，猛然從北遼大營的每一個角落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威懾，而是進攻的號角！
來了！
這一刻，終於來了！
城牆上，所有守軍的心臟都驟然縮緊，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冰冷下去。握緊兵刃的手指，骨節發白。
張凡深吸一口帶著清晨寒露與濃烈硝煙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死死鎖定城外。
北遼大軍陣前，銀輪法王再次現身。他依舊那身暗紅法袍，雙臂銀輪在漸亮的天光下反射著妖異的光芒。他目光冰冷地掃過城頭，內力運轉，宏大的聲音再次響徹：
“三日之期已過！爾等是選擇死還是生？”
迴應他的，是城頭一片死寂。
神策軍統領陸昭臨，猛地踏前一步，站到垛口之前。他運足內力，聲音不如銀輪法王那般邪異宏大，卻帶著一股沙場宿將的鏗鏘鐵血與不容置疑的決絕，炸響在城頭每一個守軍耳邊：
“我等身為大靖官員，食朝廷俸祿，受百姓供養！”
他每說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內力激盪，竟隱隱與城下號角聲分庭抗禮：
“身後是家國萬裡！眼前是北陽城內萬家燈火！”
他霍然轉身，手指指向城內，又猛地指向城下無邊無際的北遼軍陣，聲嘶力竭，如同宣誓：
“今日！”
“城在人在！”
“城破！”
“人亡！”
最後四個字，他用儘了畢生氣力，吼得脖頸青筋暴起，聲音在城牆之間反覆迴盪，帶著慘烈到極致的悲壯！
“我等！”
“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彷彿是壓抑的情感找到了宣泄口，又或許是陸昭臨這番決絕的話語，終於點燃了鎮北軍將士心中那一點未曾熄滅的血性與驕傲！先是靠近陸昭臨的數百名鎮北軍甲士，緊接著是更遠處的，最後，城上城下，所有的鎮北軍甲士，無論之前心中有多少怨憤與不甘，在此刻，麵對外敵，他們齊齊爆發出了震天的怒吼！
那聲音起初有些雜亂，但迅速彙聚成一股洪流，充滿了背水一戰的決絕！
這怒吼聲，如同熊熊烈火，瞬間點燃了城頭！張凡、雷豹、周文淵、韓鐵山等錦衣衛千戶，乃至那些平日裡冷漠的密諜司執筆，都被這股悲壯到極致的氣氛所感染，隻覺得胸中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什麼個人安危，在此刻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誓死不降！”張凡猛地拔出繡春刀，內力灌注，聲音清越，加入這怒吼的洪流！他身後不遠處，近三百名身著錦衣衛服飾、氣息沉凝的親衛，也齊聲怒吼，聲音彙聚，氣勢如虹。這三百人，是他最核心的力量，清一色的一流巔峰高手，是張凡手中最可靠的利刃。
“誓死不降！”雷豹鬚髮戟張，如同怒目金剛。
“誓死不降！”周文淵、韓鐵山等人亦齊聲呐喊。
這一刻，城頭上的大靖守軍，至少在氣勢上，竟短暫地壓過了城下那四十萬大軍的死亡號角！
“冥頑不靈！自取滅亡！”銀輪法王冷哼一聲，再無廢話，右手輕輕一揮。
“進攻！”
“殺！！！”
北遼軍陣中，令旗揮舞，戰鼓擂動！數個五千人的方陣，如同黑色的鐵流，猛然從大軍中分離出來！分工明確：最前方是手持巨大櫓盾的重步兵，中間是扛著雲梯、推著簡易衝車的工兵，兩翼則是騎兵遊弋掩護。而在這些方陣的各個關鍵節點，隱隱能看到一些氣息強悍、衣著各異的身影，正是北遼軍中的高手，他們的任務是率先登城，開啟缺口！
與此同時，北遼大軍後陣，遮天蔽日的箭雨再次騰空而起，如同死亡的烏雲，朝著北陽城頭狠狠罩下！這一次，箭矢更加密集，覆蓋範圍更廣，顯然是為攻城部隊創造機會！
“舉盾！防禦！床弩，對準雲梯和衝車！弓箭手，自由散射，壓製敵軍前鋒！滾木礌石準備！金汁燒起來！”陸昭臨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戰鬥，在瞬間進入白熱化！
箭矢如蝗，帶著淒厲的尖嘯砸落。城頭上盾牌舉起，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夾雜著中箭者的悶哼與慘叫。
“放！”
“嘎嘣！嘣！嘣！”
城頭的床弩和神臂弓發出怒吼，粗如兒臂的弩箭撕裂空氣，帶著恐怖的動能射向衝鋒的北遼方陣。有的射穿了櫓盾，將後麵的士兵釘死在地上；有的精準地命中雲梯中部，將其攔腰射斷；還有的射向那些試圖憑藉輕功快速靠近的北遼高手，逼得他們狼狽閃躲。
鎮北軍的弓箭手也拚死還擊，箭矢如同飛蝗般落下，雖然對披甲的重步兵殺傷有限，但足夠遲滯其步伐，給守軍爭取準備時間。
然而，北遼的進攻實在太過凶猛。在箭雨和高手開路的掩護下，數個方陣還是衝到了城牆之下！
“架雲梯！上！”
“攔住他們！推下去！”
“滾石！砸！”
城牆上下，瞬間變成了血肉磨盤！一架架雲梯重重地搭上牆頭，鉤爪死死扣住垛口。凶悍的北遼士兵口咬鋼刀，頂著盾牌，瘋狂向上攀爬！城頭的守軍則用長矛捅刺，用刀斧劈砍，用滾木礌石狠狠砸下！滾燙的金汁順著雲梯和城牆潑灑，所到之處皮開肉綻，慘嚎連連！
更危險的是那些北遼高手。他們身法詭異，武功高強，往往能避開普通的箭矢滾石，憑藉輕功在雲梯間縱躍，甚至直接徒手攀爬光滑的城牆！一旦讓他們登上城牆，便能瞬間清空一小片區域，為後續士兵開啟缺口！
“攔住那些高手！”張凡厲喝，繡春刀早已出鞘。他冇有讓三百親衛分散，而是將他們集中部署在自己負責的這段城牆，結成簡單卻高效的防禦陣型。
“東側雲梯，三名高手！”寧臣眼尖，低喝道。
話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從雲梯不同高度同時竄起，直撲垛口！一人使彎刀，刀光如月；一人用鐵骨朵，勢大力沉；還有一人雙手戴著精鋼爪套，專攻下三路。
“上！”張凡冷靜下令。
立刻，十名親衛如同訓練有素的獵豹，無聲無息地撲上！四人結陣防禦可能射來的冷箭和下方士兵，另外六人則兩人一組，分彆迎向三名北遼高手！冇有花哨的招式，隻有最直接的鐵掌功！一流巔峰的內力加持下，他們的拳腳刀劍都蘊含著開碑裂石的威力！
“砰！哢嚓！”
“啊！”
“噗嗤！”
交手隻在電光石火之間！那使彎刀的高手刀法雖快，卻被兩名親衛以步法貼近，一人鎖其手腕，另一人掌刀猛劈其脖頸，頓時斃命！用鐵骨朵的蠻漢力量驚人，但被兩名親衛以巧勁卸力，同時攻其下盤，瞬間筋斷骨折，慘叫著跌落。隻有那使鋼爪的身法滑溜，在兩名親衛夾擊下受了些輕傷，卻也嚇得魂飛魄散，狼狽地滾下雲梯。
效率驚人！十名親衛聯手，瞬間解決了三名登城高手，這等戰力，讓附近苦戰的普通守軍和錦衣衛都為之側目。
“好！”不遠處的雷豹瞥見，忍不住喝彩，“張千戶，你手下這些兄弟，硬是要得！”
張凡來不及迴應，因為更多的北遼高手和士兵正從其他雲梯湧上。他率領著親衛，如同救火隊，在負責的這段城牆上左衝右突，哪裡出現險情，便以絕對的人數優勢和實力碾壓過去。三百名一流巔峰高手，在區域性戰場上形成了一股極其可怕的防禦力量，硬生生將這段城牆守得滴水不漏，擊殺、擊傷了數十名登城的北遼精銳，也大大減輕了相鄰防段的壓力。
然而，城牆太過漫長，北遼的進攻點也太多。其他防段，廝殺得極為慘烈。雷豹、周文淵、韓鐵山等人率領的錦衣衛雖然也奮力拚殺，但個體實力和對高手的壓製力遠不如張凡的親衛，傷亡不小。鎮北軍更是用血肉之軀，硬頂著北遼高手和士兵的衝擊，往往十餘人才能換掉一名登城的北遼高手。
陸昭臨的指揮聲已經嘶啞，他不僅要統籌全域性，還要時不時親自動手，左肩中箭，鮮血染紅了衣甲。
廝殺，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又從正午鏖戰至黃昏。
夕陽如血，將戰場染成一片淒豔的紅色。北遼大軍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攻勢似乎永無休止。北陽守軍則如同礁石，在血與火的沖刷下，搖搖欲墜，卻始終未曾崩碎。張凡率領的親衛隊，如同礁石中最堅硬的那部分，牢牢釘在防線上，但也開始出現傷亡。畢竟是一流巔峰，麵對軍陣的箭矢、亂刀，以及北遼軍中同樣不乏的高手，不可能毫髮無損。已有十餘人或死或重傷，被抬下城牆。
終於，當日頭徹底沉入西邊地平線，夜幕開始降臨，北遼軍中響起了收兵的號角。損失慘重的數個攻城方陣，如同退潮般緩緩撤回，留下了城牆下堆積如山的屍體、損毀的器械，以及一片被鮮血浸透的焦土。
第一日，北陽城，守住了。
但城牆上，已然是一片修羅地獄般的景象。垛口破損，箭樓冒煙，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刺蝟的背刺。到處都是倒伏的屍體，有大靖守軍，也有少數衝上城頭被殺的北遼士兵。鮮血順著城牆的溝壑緩緩流淌，彙聚成一片片暗紅色的水窪，在火把的光照下反射著詭異的光。傷員的呻吟聲、臨死前的哀嚎聲、尋找同袍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令人聞之落淚。
陸昭臨依舊站在城頭，身形微微搖晃，臉色蒼白如紙。他左肩早已被鮮血浸透，鮮血順著胳膊不斷滴落。
張凡靠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垛口後，大口喘著粗氣。官服上沾滿了血汙和塵土，右臂被流矢劃開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繡春刀的刀刃也崩了幾個小口。寧臣和謝池春也掛了彩，但都堅持在他身邊。三百親衛，此刻還能站立的，不足兩百八十人，且人人帶傷，體力內力消耗巨大。
活下來了…第一天。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北遼今日的進攻，更像是試探和消耗。真正的硬仗，恐怕還在後麵。今日多虧了張凡那三百親衛的驚人戰力，在區域性穩住了陣腳。但親衛數量有限，且已出現折損。明日，北遼必定會調整策略，重點攻擊薄弱環節，或者…派出更多、更強的高手。
城外，是四十萬虎狼之師，是深不可測的銀輪法王與眾多高手。
城內，是傷亡慘重的守軍，是日漸枯竭的箭矢滾木，是越來越低迷的士氣。
明日，又當如何？
夜色，如同最厚重的裹屍布，緩緩覆蓋了這座浴血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