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諜司右司丞範瑞親率兩千執刃甲衛，兵圍清河幫分舵的訊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燃遍了整個平川府。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人交頭接耳，麵露驚惶。
誰都知道，密諜司如此陣仗，對付的絕不僅僅是尋常幫會，這背後牽扯的，恐怕是驚天的旋渦。
黃昏的餘暉給這座繁華的東南雄城披上了一層血色，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已然瀰漫開來。
然而，最先攔住那支衝向清波坊錦衣衛鐵騎的，並非密諜司的執刃甲衛，而是另一股同樣來自錦衣衛係統的力量。
錦衣衛平川府千戶所，恰巧位於清波坊與張凡百戶所之間。
千戶馮坤幾乎在密諜司動作的同時，就收到了線報。
當他聽到手下探子來報，說百戶張凡竟點齊了手下近三百人馬，殺氣騰騰地直撲清波坊時，
這位素來以沉穩著稱的千戶，心頭也是猛地一沉。
“胡鬨！簡直是找死！”
馮坤又驚又怒。
張凡是他手下最能乾，也最讓他忌憚的百戶，短短大半年升遷如此之快，背後又有陸炳的影子，他平日也多有籠絡。
可此刻，張凡的行為無異於將天捅個窟窿！
帶兵衝擊被密諜司圍住的區域，還是去救一個江湖幫派？
這簡直是形同造反！
“立刻集結所內所有人馬！快！去西門大街，攔住張凡！”
馮坤來不及細想，厲聲下令。
他必須阻止張凡，否則一旦釀成錦衣衛與密諜司的大規模衝突，
或者張凡被坐實了“勾結逆黨”的罪名，他這個頂頭上司也難逃乾係，甚至可能被牽連進去。
短短時間，馮坤憑藉著千戶的權威，集結了平川府其他九個百戶所的人馬，
約莫一千錦衣衛，在西門大街上擺開陣勢，試圖攔阻那奔騰而來的黑色洪流。
當張凡一馬當先，率領著那三百名錦衣衛出現在長街儘頭時，馮坤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那沉默如山卻彷彿下一刻就要爆發的恐怖壓力，讓他身後那一千多名匆忙集結的錦衣衛，
都不由自主地騷動起來，許多人的手緊緊握住了刀柄，臉色發白。
“籲！”
張凡猛地勒住戰馬，黑馬人立而起，發出長長的嘶鳴。
他身後的三百騎如同一人般，瞬間由極動轉為極靜，齊刷刷停下，馬蹄雜遝聲迅速平息，
隻剩戰馬粗重的噴鼻和甲葉輕微的碰撞聲。
那股動與靜轉換間展現出的可怕紀律性，讓馮坤眼皮狂跳。
“大膽張凡！”
馮坤強自鎮定，越眾而出，指著張凡厲聲喝道，
“你要乾什麼？！帶著這麼多人，持刀縱馬，你想造反嗎？！”
張凡端坐馬上，白髮在晚風中微微飄動，目光冰冷地看向馮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街道上的肅殺：
“馮大人，清波坊是我的家。袍澤兄弟、親故家眷此刻被困，危在旦夕。你不幫忙也就罷了，為何攔我去路？”
“家？親故？”
馮坤氣急反笑，
“那是清河幫！是江湖幫派！如今被密諜司以欽命圍查！是非對錯，自有朝廷法度裁斷！
豈容你帶兵衝擊？你這般行為，與謀逆何異？速速下馬受縛，本官或可在指揮使大人麵前為你求情！”
“法度？”
張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凜冽，
“若法度能護我家人周全，張某何必提刀？馮大人，我最後問一次，你，一定要攔我？”
“放肆！”
馮坤身後，一名副千戶見張凡如此桀驁，當即策馬衝出幾步，指著張凡鼻子罵道：
“張凡！你不過區區一個百戶，見了千戶大人還不下馬行禮，竟敢口出狂言！你眼中還有冇有上下尊卑，還有冇有王法？！”
他又調轉馬頭，對著張凡身後那三百名錦衣衛，運足內力，聲音傳遍長街：
“千戶大人在此！爾等還不速速下馬行禮，棄暗投明？難道要跟著張凡這個狂徒，造反嗎？！”
他直接將“造反”的帽子狠狠扣了下來，意圖動搖張凡部下的軍心。
然而，讓馮坤和所有攔路錦衣衛肝膽俱寒，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麵對副千戶的厲聲嗬斥，張凡身後那三百名錦衣衛，紋絲未動。
冇有人下馬，冇有人行禮，甚至冇有人臉上露出絲毫猶豫或惶恐。
三百雙眼睛，如同三百柄出鞘的利刃，漠然地注視著前方那一千多名同袍，那目光中冇有畏懼，冇有遲疑，隻有一種唯張凡馬首是瞻的絕對忠誠。
長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馮坤心底瞬間湧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這怎麼可能？
張凡接手這個百戶所纔多久，怎麼可能將手下人掌控到如此地步？
這哪裡是普通的錦衣衛，這分明是一支隻認張凡一人的私兵！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試圖挽回局麵，或者拖延時間。
但張凡冇有再給他機會。
“鏘！”
一聲清越震耳的龍吟，壓過了所有的風聲與心跳！
張凡手中的繡春刀，悍然出鞘！
雪亮的刀身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筆直地指向擋在前方的馮坤以及他身後的千人大陣！
“擋我者，死！”
冰冷、森然、斬釘截鐵的四個字，如同萬年寒冰，砸在每一個攔路者的心頭。
“擋我者死！”
“擋我者死！”
“殺！”
幾乎在張凡話音落下的同時，他身後那三百名沉默的錦衣衛，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聲浪彙聚，如同平地驚雷，震得兩側屋瓦簌簌作響，也徹底擊碎了馮坤一方最後一絲僥倖！
“嗆啷啷！”
三百柄繡春刀同時出鞘，寒光瞬間連成一片，照亮了漸暗的街道！
三百匹戰馬同時人立而起，發出暴烈的嘶鳴！
“衝！”
張凡不再廢話，刀鋒向前，一夾馬腹，黑馬如同黑色的閃電，當先衝出！
“轟！！！”
三百鐵騎緊隨其後，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氣勢，朝著馮坤佈下的，人數三倍於己的軍陣，狠狠撞了過去！
“反了！反了！給本官攔住他們！”
馮坤又驚又怒，嘶聲大吼，拔刀指揮手下迎戰。
一方是倉促集結、人心不齊、多數隻為奉命行事的千名錦衣衛；
另一方是殺意沸騰、紀律嚴明、且個體戰力遠超尋常的三百鐵騎。
戰鬥，幾乎在接觸的瞬間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張凡一馬當先，繡春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刀幕，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根本冇有一合之將！
他並未下殺手，刀背、刀麵、拳腳並用，但蘊含的恐怖巨力，足以讓任何擋在前麵的敵人筋斷骨折，瞬間失去戰鬥力。
而他身後的三百騎，更是如同虎入羊群！
尤其是那近兩百名親衛轉化的錦衣衛，他們彼此配合默契，三五成群，結成一個簡單卻高效的小型戰陣，衝殺劈砍，動作簡潔淩厲，效率高得可怕。
尋常的錦衣衛力士、校尉，在他們麵前如同紙糊，往往一個照麵就被打落馬下，或者被巧勁卸了兵器，踢飛出去。
馮坤麾下那幾名百戶、副千戶倒是一流高手，試圖組織抵抗，但剛一露頭，立刻就被數倍於己的親衛重點照顧，瞬間陷入重圍，險象環生。
馮坤本人武功最高，已達一流巔峰，怒吼連連，刀法狠辣，但他很快就被十名氣息沉凝的親衛盯上，結陣圍住。
十人配合無間，攻勢如水銀瀉地，饒是馮坤功力深厚，也被逼得手忙腳亂，隻有招架之功，身上轉眼添了數道傷口，雖不致命，卻狼狽不堪。
人數，在此刻彷彿失去了意義。
這是一場質量對數量的無情碾壓。
僅僅一炷香時間！
長街之上，塵埃緩緩落定。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映照著一片狼藉的戰場。
哀嚎聲此起彼伏。
馮坤帶來的近千名錦衣衛，此刻還能站著的，十不存一。
大部分人都躺倒在地，兵刃散落一地，戰馬驚恐地四處奔逃。
唯有馮坤，拄著捲刃的繡春刀，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官袍破損，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屈辱，以及一絲深藏的恐懼。
他帶來的兩名副千戶和幾名百戶，也全都倒在一旁，失去了戰鬥力。
而張凡這邊，三百騎依舊肅立，雖然不少人身上也帶了傷，甲冑染血，但陣型絲毫不亂，眼神依舊冰冷專注，緊緊護衛在張凡身後。
他們，無一落馬！
張凡策馬，緩緩行至馮坤麵前。
黑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熱氣幾乎吹到馮坤臉上。
馮坤艱難地抬起頭，對上了張凡那雙平靜無波，卻蘊含著無儘寒淵的眼睛。
他想放幾句狠話，想以官階壓人，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對方展現出的恐怖實力和那種不惜一切的決絕，讓他所有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張凡冇有下馬，也冇有再看他一眼，隻是目光越過他，望向清波坊的方向，那裡，隱約已有嘈雜的聲浪和火光傳來。
“走。”
他淡淡吐出一個字，調轉馬頭。
三百鐵騎如同一人，默默跟隨。
馬蹄聲再次響起，碾過滿地的傷者和破碎的兵刃，向著清波坊，繼續前行。
隻留下馮坤一人，跪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與遍地的哀鴻中，望著那支迅速遠去的隊伍背影，渾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