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百戶所,詔獄。
大牢深處,火把的光線搖曳不定,將潮濕石壁和鐵柵欄的影子拉扯得猙獰扭曲。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的血腥和黴味。
單獨的囚室內,那名在碼頭擒獲的灰衣人,雙臂被牛筋索反綁,吊在特製的刑架上,雙腳勉強沾地。
他垂著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偶爾抬起的眼皮下,那雙陰鷙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著譏誚的光芒。
張凡獨自一人走了進來,揮手讓守衛的錦衣衛退到遠處。
他站在疑犯麵前,目光平靜地審視著對方。
此人的身形、骨相、手上的繭子,以及那股即使在囚籠中依然散不去的陰厲氣息,都與尋常江湖客不同。
更讓張凡在意的是,寧臣查到的“胡惟庸唯一可能結下死仇的便是趙家案”這條線索。
“胡惟庸滿門二十五口,是你殺的。”
張凡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灰衣人冇有反應,彷彿冇聽見。
“殺人前,在胡府後巷廢棄柴房,你先焚燒了紙錢,祭奠了……某些人。”
張凡繼續道,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然後,你才潛入府中,殺了胡惟庸一家。為什麼?”
灰衣人依舊沉默,連呼吸的節奏都冇有絲毫變化。
張凡向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
“你殺胡惟庸,是因為大半年前,趙家被抄家的案子?你,是在為趙家報仇?”
聽到趙家二字,灰衣人垂著的頭動了一下,但依舊冇有抬頭,也冇有出聲。
隻是那被陰影覆蓋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冷笑。
“趙員外與你有舊?還是趙家的某位,與你有恩?或者……”
張凡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你本就是趙家之人,趙家覆滅後,僥倖逃脫,隱忍至今,隻為複仇?”
灰衣人終於有了點反應,他緩緩地抬起頭,透過散亂髮絲的縫隙,那雙眼睛直勾勾地對上張凡的視線。
裡麵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嗬”聲,隨即又閉上了嘴,重新低下頭,恢複了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軟硬不吃。張凡眉頭微蹙。
此人心理防線極硬,對疼痛和死亡的恐懼似乎都遠低於常人,或者仇恨已深植骨髓,超越了**感受。
常規的訊問恐怕難以奏效。
他正待考慮是否要讓精通刑訊的錦衣衛進來,用些特殊手段撬開此人的嘴,畢竟時間緊迫。
“砰!”
一聲急促到近乎粗暴的撞門聲,猛地打斷了地牢的死寂!
緊接著,是淩亂慌張的腳步聲。
張凡心頭一凜,霍然轉身。
這裡是詔獄重地,未經允許,誰敢如此闖進來?
隻見寧臣和謝池春兩人,臉色煞白,滿頭大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和焦急而變了調:
“師父!大事不好了!”
寧臣聲音嘶啞。
“頭兒!出、出大事了!”
謝池春更是語無倫次。
張凡心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強自鎮定,厲聲道:
“慌什麼!天塌了?說清楚!”
寧臣狠狠喘了口氣,手指著地牢出口的方向,聲音帶著哭腔:
“是、是清河幫分舵!咱們的分舵,被、被密諜司的人團團圍住了!
帶隊的是密諜司右司丞範瑞!他帶了……帶了足足兩千執刃甲衛!
已經把分舵圍得水泄不通……說、說他們緝拿欽犯,清查逆黨。”
密諜司!右司丞範瑞!兩千執刃甲衛!包圍清河幫分舵!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凡心口!
密諜司!他們怎麼會突然對清河幫下手?
緝拿欽犯?清查逆黨?這分明是藉口!是針對他?還是……小蟬?!
難道是密諜司查到了小蟬的蹤跡?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噬咬住張凡的心臟,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趙玉環、小蟬、劉虎、陳大洪……所有他在意的人,此刻都在分舵之內!
不,絕不能讓他們有事!
極度的震驚與恐慌隻持續了一瞬,張凡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寒光!
他再顧不得眼前這個凶犯,也顧不得追究密諜司為何突然發難,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立刻趕回去!
“點齊衛所所有人馬!立刻!隨我回清河幫分舵!”
張凡幾乎是咆哮著下令,聲音在地牢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寧臣和謝池春,朝著地牢出口疾衝而去!
寧臣和謝池春也被張凡瞬間爆發出的恐怖氣勢所懾,但旋即反應過來,連滾爬地跟了上去,嘶聲對外麵吼道:
“快!快!集合!所有人!去清波坊!”
地牢內,火把劇烈搖晃。
那被吊在刑架上的灰衣人,在聽到“清河幫分舵”幾個字時,一直如同枯井般的眼神,驟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他猛地再次抬起頭,看向張凡等人消失的方向,眼裡不再是譏誚或恨意,而是迅速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喊住張凡,但聲音卡在喉嚨裡,最終隻是眼睜睜看著張凡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隻有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翻騰的劇烈情緒,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那個白髮年輕百戶,竟是清河幫的人?
他剛纔問起趙家……難道他是清河幫幫主……
一個模糊的猜想,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
但他此刻身陷囹圄,自身難保,這猜想隻能化為更深的焦灼與疑慮。
而此刻的張凡,已然衝出了詔獄。
百戶所內,警鐘長鳴,所有錦衣衛,無論是原本的編製還是張凡安插的親衛,都在謝池春和寧臣的厲聲催促下,以最快的速度集結。
不過短短十息時間。
校場之上,黑壓壓一片!
近三百名錦衣衛緹騎肅然列隊,鴉雀無聲。
隻有戰馬不安的噴鼻聲、兵刃反射的冰冷寒光,以及那數百道凝聚在張凡身上,如同實質的目光!
陽光照射在飛魚服上,泛起一片令人心悸的流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血肅殺之氣,溫度都驟然降低。
張凡已然翻身上了一匹親衛牽來的神駿黑馬。
他端坐馬背,一身墨藍飛魚服在風中獵獵作響,白髮如雪,醒目得刺眼。
他冇有看任何人,目光如同兩柄淬火的利劍,死死盯著清波坊的方向。
謝池春和寧臣也氣喘籲籲地爬上馬背,一左一右護衛在他身後側方,臉色依舊慘白,但眼中已燃起熊熊怒火。
張凡緩緩拔出了腰間的繡春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在烈日下流淌著刺目的寒光。
他將刀鋒緩緩舉起,直至與眉齊平。
整個校場,數百人,呼吸為之一窒。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點的刀尖之上。
“嗆!”
繡春刀劃破空氣,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刀尖穩穩指向清波坊!
張凡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金鐵交鳴,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密諜司無憑無據,圍我根基。”
“袍澤家眷,危在旦夕。”
“此去,不問緣由,不論對錯。”
“但有阻我歸路,傷我親故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每一張麵孔,繡春刀猛然向前一揮,聲震四野:
“殺、無、赦!”
“殺!殺!殺!”
近三百人齊聲怒吼,聲浪如同平地驚雷,直衝雲霄!
恐怖的殺意瞬間爆發,攪動風雲,連百戶所衙門上空的雲氣都似乎為之一蕩!
戰馬人立而起,嘶鳴不已。
“上馬!”
謝池春厲聲大喝。
“嘩啦”一聲,所有人動作整齊劃一,翻身上馬。
張凡一夾馬腹,黑馬如同離弦之箭,當先衝出!
雪白的長髮在身後拉出一道驚心動魄的軌跡。
“轟隆隆!!!”
馬蹄聲瞬間彙成一片狂暴的雷鳴!
近三百騎錦衣衛,如同一股無可阻擋的黑色鋼鐵洪流,緊隨那道白髮身影,轟然撞開百戶所大門,衝上了平川府寬闊的街道!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地麵在鐵蹄下劇烈顫抖!
沿途百姓商販驚恐萬狀,連滾爬地向兩側逃竄,貨攤被撞翻,雜物四處飛濺。
但這股黑色的洪流毫無停留,也無視一切障礙!
刀鋒所向,擋者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