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張凡在清河碼頭已經乾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碼頭上的活計他已經熟悉。
每天跟著劉虎,覈對貨單,記錄抽成,處理些雜事。
他話不多,賬目清楚,劉虎用著越來越順手。
手下那批“同鄉”,也從最初的四個,增加到了三十四個。
都被他以“同鄉投奔”的名頭,介紹到碼頭扛活計。
張凡自己也似乎變了些。
他原來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在這裡,他逼著自己去觀察,去適應。
劉虎喜歡什麼,碼頭上哪些關節需要打點,他心裡都有本賬。
手下三十四人每天掙的工錢,他一分不留,全都換成好酒、好肉,或者直接包成紅包,隔三差五就送到劉虎麵前。
劉虎,是清河幫的正式幫眾,練家傳的《黑虎拳》二十多年,是個實打實的三流好手。
在這碼頭上,等閒三五條漢子不是他的對手。
劉虎喜歡張凡的“懂事”和“本分”,做事穩重,還能孝敬自己。
這樣的手下誰不喜歡?
一來二去,對張凡越發的順眼,有時喝多了,就拍著張凡肩膀說
“好好跟著虎爺乾。”
白天在碼頭忙碌,人聲嘈雜,汗水揮灑,時間過得飛快。
可到了晚上,躺在碼頭後麵那排矮屋裡,擠在幾個漢子中間。
聽著此起彼伏的鼾聲,聞著濃重的汗味,張凡時常睡不著。
他會想起以前的家,很亮堂。
下班回去,妻子在廚房做飯,油煙機的嗡嗡聲,炒菜的滋啦聲。
孩子跑過來,舉著玩具讓他看。
那些畫麵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可伸手去摸,隻有身下粗糙紮人的乾草。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他想孩子現在該多高了,想妻子一個人怎麼辦,想父母身體好不好。
這些念頭像藤蔓,在寂靜的夜裡瘋長,纏得他喘不過氣。
有時候半夜驚醒,一摸臉上,濕漉漉一片。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這裡的一切都真實得可怕,粗糙的飯食,沉重的活計,懷裡那些銅錢冰冷的觸感。
那個有妻子孩子的世界,反而像一場遙遠的夢。
他隻能把這一切壓到心底最深處。
白天,他依然是那個話不多、懂得孝敬“虎爺”的張凡。
他需要在這裡活下去,站穩腳,然後……然後再說。
這天晚上,收工後,張凡在碼頭邊一家相熟的小館子要了單間,擺了幾樣硬菜,燙了兩壺店裡最好的酒,宴請劉虎。
酒喝到一半,劉虎臉色通紅,話也多了。
張凡給他斟滿,像是隨口提起:
“虎爺,咱們清河幫威震江南道,靠的就是幫裡傳下來的武功吧?我常在碼頭上聽人說起,心裡實在羨慕。不知道像我們這樣做活的,有冇有機會……見識見識?”
劉虎端著酒杯,看了張凡一眼,臉上的醉意似乎散了點。
他嘿嘿一笑,把酒乾了。
“小凡啊,我知道你想什麼。在這世道,想過得好,得靠這個。”
他握了握拳頭,骨節輕響,
“不過,法不輕傳。你以為你們現在算清河幫眾?差得遠。”
他指了指窗外夜色裡那艘巨船的模糊輪廓。
“你還有你手底下那些同鄉,撐死了是靠著碼頭吃飯的外圍。名字都上不了幫裡的冊子。隻有成了正式的幫眾,纔有資格學幫裡的功夫。”
張凡心裡沉了沉,又給劉虎倒上酒。
劉虎咂咂嘴,似乎想了想。他左右瞥了一眼,壓低聲音:
“小凡,你跟著我這段日子,辦事穩當,人也靈光,最重要的是,懂規矩。虎爺我看你順眼。”
他頓了頓,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本用舊油布包著的小冊子,拍在桌上。
油佈散開,是本紙張發黃的手抄本。
封麵上是三個歪扭的字:黑虎拳。
“這是我家傳的玩意兒,”
劉虎用手指點點冊子,
“按這上麵練,也能摸到三流的邊。”
他看向張凡,正色道:“小子,彆小看這三流。在咱們幫裡,隻要能練到三流境界,混個正式幫眾,就有機會管個小碼頭或者兩條街,足夠了。”
“這東西,按理說不能外傳。但看在你這麼會做人,辦事也得力的份上,虎爺我今天破個例。”
他把冊子往張凡麵前一推,
“拿去,自己偷偷練,彆張揚。練不練得成,看你造化。”
張凡看著那本冊子,心跳快了幾拍。
他雙手拿過來,冊子很輕,紙張粗糙。
“謝虎爺栽培。”
他把冊子小心揣進懷裡,站起身,恭恭敬敬作了個揖。
“行了,坐。”
劉虎擺擺手,
“好好乾,也好好練。真有那天混出頭,記得虎爺我就行。”
“絕不敢忘。”張凡坐下。
兩人又喝了一會兒,劉虎醉意上來,開始吹噓自己當年拳腳如何。
張凡聽著,心思卻全在懷裡那本冊子上。
夜深了,張凡送走劉虎,揣著《黑虎拳》往回走。
他摸了摸懷裡的冊子。
一個月了,他總算在這裡,摸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銀錢,不是活計,而是一種可能,一種讓自己變得不一樣的可能。
回到矮屋,鼾聲如雷。
張凡摸黑躺到自己鋪位上,冇有立刻去看那冊子。
他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屋頂。
妻子孩子的臉在黑暗中浮現,依然清晰,但那種揪心的孤寂感,似乎被懷裡的硬物硌著,稍微分散了一些。
他輕輕吐了口氣。
明天開始,除了在碼頭乾活,除了壓下那無儘的思念,他有了另一件事要做。
練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