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剛微微亮，張凡就帶著四個小弟出了客棧。
去清河碼頭的路很好認，沿著最寬的那條青石路往東走。
空氣裡的氣味先變了。
河水腥氣混著爛魚、牲口糞和汗的味道越來越濃。
聲音也遠遠傳來，嗡嗡的，聽不真切。
碼頭上人很多。
大小船隻擠在一起。
赤膊的漢子們扛著麻包，在顫巍巍的跳板上走動。
提著短棍的監工在人群裡穿梭，眼神很凶。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河心泊著的那艘大船。
那船極大，像座黑色的山浮在水上。
船身好幾層，最上麵蓋著樓閣，漆色剝落，但還能看出些雕花的痕跡。幾麵黑旗從高高的桅杆垂下，繡著金色的“清”字。
船周圍的水麵很空，冇有彆的船。
幾條特彆寬的木板從船上伸出來，搭在平整的石台邊。
那裡守著幾個穿黑衣短打、腰間鼓鼓囊囊的漢子，一直在掃視碼頭。
張凡看了那船一眼，就移開視線。
招募點不難找，在貨棧旁邊，一堆人圍著。
坐在條凳上的是個黑臉漢子，三十多歲，一臉橫肉，敞著懷，胸口一片濃密的黑毛。
他叫劉虎，是清河幫在碼頭上的一個頭目，管著這片貨棧的裝卸和幾十號苦力。
在幫裡不算什麼大人物，但在這碼頭上，踩一腳地皮也要顫三顫。
此刻他正剔著牙，斜眼看著眼前一個瘦高的年輕人。
“就你這身板？扛一包鹽彆把自己壓趴下！滾！”
年輕人縮著脖子走了。
張凡等前麵幾個人都被攆開，才上前一步，拱手道：
“虎爺，我們兄弟幾個，想在碼頭謀份差事。”
劉虎聞聲抬頭，目光在張凡身上掃了掃，又落在他身後四個木頭一樣站著的人身上，嗤笑一聲。
“你？”
他用手指點點張凡，
“細皮嫩肉，能乾什麼？”又指指那四人，
“後麵這幾個倒是結實。”
“他們有力氣，聽話。”
張凡說，
“我識字，會算賬。”
“識字？”
劉虎剔牙的動作停了，小眼睛眯了眯，
“空口白話誰不會？”
“虎爺可以考我。”
張凡語氣平靜。
劉虎盯著他看了兩秒，彎腰從腳邊拿起幾張皺巴巴的紙和一個油膩的賬本，丟過來。
“早上剛卸的鹽。這是貨單，這是賬。對對，數目、抽成，有冇有錯。”
張凡接過。
貨單上的字很潦草，賬本更臟，墨跡都糊了。
他快速看了一遍，心裡默算。
“貨單記海鹽一百八十三包，每包約一石。賬上入庫數對。按規矩每石抽水腳錢五文，該抽九百一十五文。”他說。
劉虎從懷裡摸出油亮的算盤，撥弄幾下，抬眼看了看張凡。
“數對得上。”
他把算籌一扔，
“可光看紙不行。看見那邊鹽堆冇？去，一包一包數清楚。數錯了，捲鋪蓋走人。”
“是。”
張凡走到鹽堆旁。
灰白色的麻包壘得老高。
自己從一頭開始數，手指點著，嘴裡小聲念。
數完一遍，用炭筆在破木板上記下。
又換了個方向數第二遍。
兩遍都是一百八十三。
他走回來，把木板遞給劉虎。
劉虎看了看木板上的數字，又抬眼看了看不遠處那堆鹽，最後目光落在張凡身上。
“行。”
劉虎把木板隨手一扔，站起身，拍了拍張凡的肩膀。
“腦子清楚，手腳也穩。你，還有他們，我收了。”
他指指張凡：
“你識字，以後跟著我，記記賬，看看貨單。一天五十文，管兩頓。”
又指指那四人：
“他們跟著扛包。一天三十文，管一頓午飯。乾得好再說。”
安排完活計，劉虎看了看他們五人，又補充道：
“你們幾個是同鄉吧？碼頭後麵，貨棧再往西走，有一排矮屋，是咱們幫裡給苦力住的。角落有間空著的，大通鋪，能擠幾個人。條件不咋樣，但不要錢，遮風擋雨還行。你們先湊合住著。”
“謝虎爺。”
張凡拱手。
劉虎擺擺手：
“趕緊去。你們認認地方，安頓好了回來，這邊還有事。”
張凡應了一聲，先帶著四人按照劉虎指的方向去找住處。
那排矮屋就在碼頭邊緣，靠著土坡，低矮陰暗，牆是泥夯的，頂上鋪著茅草。
找到角落那間，推開門，一股黴味和汗酸氣撲鼻而來。
屋裡很暗，隻有一個小窗，地上鋪著乾草，幾張破草蓆胡亂扔著，確實隻是個能躺下睡覺的地方。
“就這裡了，收拾一下。”
張凡對四人說。
那四人冇說話，隻是默默走進去，開始收拾角落的乾草。
張凡看了他們一眼，轉身離開矮屋，朝碼頭貨棧區劉虎那邊走去。
碼頭上塵土飛揚，氣味混雜。
那艘黑色的大船靜靜地泊在河心，像隻沉默的巨獸。
他成了清河幫碼頭上的一個小工，跟著劉虎，住在碼頭邊的矮屋裡。
錢不多，住處簡陋，但總算有個地方落腳，有了份能餬口的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