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平川府，空氣悶熱，蟬鳴聒噪。
但醉香樓前，卻因幾個人的到來，染上了幾分故人重逢的暖意。
張凡一身墨藍色飛魚服常服，腰佩製式繡春刀，身姿挺拔，
白髮束在網巾之下，比之大半年前，少了幾分江湖氣，
多了幾分公門中人的沉穩與內斂，隻是那雙眼眸深處，沉澱的滄桑，卻絲毫未減。
他身旁跟著同樣身著飛魚服，作小旗打扮的寧臣，以及一身鵝黃衣裙，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的小蟬。
三人剛從錦衣衛百戶所出來，徑直走向醉香樓。
剛到樓前，便看到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在門口張望，正是劉虎。
他比大半年前似乎更壯實了些，麵板曬得黝黑，一身簇新的靛藍綢衫穿在他身上，繃得緊緊的，透著十足的憨直與彪悍之氣。
他一眼就看到了張凡，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咧嘴大笑，幾步就衝了過來，不由分說給了張凡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凡哥兒！小蟬姑娘！一彆大半年，可想死我了！”
劉虎聲音洪亮，震得路人側目。
張凡也笑了，用力拍了他兩下，退開一步打量他：
“虎爺，看來在清河日子過得不錯，更壯實了。”
“托幫主的福，吃得好睡得好，就是……閒得骨頭癢！”
劉虎嘿嘿笑著，又轉向小蟬，想摸摸她的頭，又覺得小姑娘大了，不太合適，搓著手道：
“小蟬姑娘也長高了不少，更水靈了！”
“虎爺好！”
小蟬乖巧行禮，臉上帶著久彆重逢的喜悅。
張凡隨即為劉虎和寧臣互相介紹：
“虎爺，這是寧臣，寧小旗，現在在我手下辦事，也是自己人。寧臣，這是咱們清河幫的劉虎劉堂主。”
“虎爺，久仰大名！常聽幫主提起您！”
寧臣抱拳，態度恭敬。
他早知劉虎是張凡在清河幫的左膀右臂。
“寧兄弟！幸會幸會！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
劉虎對張凡信重的人自然也高看一眼，熱情地回禮。
寒暄間，小蟬踮著腳四處張望，問道：
“虎爺，蘇挽晴姐姐呢？冇跟你一起來嗎？”
“來了來了！在後麵馬車上呢！”
劉虎連忙道，話音未落，便見一輛乾淨整潔的青篷馬車，緩緩停在了醉香樓側邊。車簾掀開，一隻素手伸出，隨即，一道清麗的身影款款下車。
正是蘇挽晴。
她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素羅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髮髻輕綰，隻簪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淡掃蛾眉，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出塵的嫻靜氣質。
比起大半年前在清河縣，多了幾分沉澱後的安然。
她一下車，目光便落在了張凡身上，看到他那一身醒目的飛魚服，眼中瞬間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複平靜，蓮步輕移，走了過來。
“張公子，小蟬姑娘，彆來無恙。”
蘇挽晴斂衽一禮，聲音柔婉。
“蘇大家，一路辛苦。”
張凡拱手還禮，小蟬也親熱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蘇姐姐，你可算來了！”
劉虎在一旁搓著手，憨笑道：
“蘇大家，現在該叫百戶大人了！”
“百戶？”
蘇挽晴看向張凡，眼中疑惑更甚。
張凡微微一笑，側身道：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樓上雅間已備好，蘇大家，虎爺，我們上去邊吃邊聊。”
一行人登上醉香樓三樓臨街的雅間聽雨軒。
雅間寬敞明亮，佈置清雅，早已備好了涼茶瓜果。
落座後，侍者斟上香茗。
蘇挽晴的目光依舊在張凡的飛魚服上流連，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
“張公子，你這身打扮……是？”
張凡放下茶盞，神色平靜地解釋道：
“蘇大家有所不知。大半年前，因一些機緣，我加入了錦衣衛，如今在平川府衛所任百戶一職。寧兄也在衛所中做事。”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錦衣衛百戶這幾個字的分量，蘇挽晴豈能不知？
她心中掀起波瀾。
當初在清河縣，張凡雖已是清河幫幫主，但畢竟是江湖身份。
如今搖身一變，成了錦衣衛中的實權百戶，這變化不可謂不大。
而且觀其氣度，從容沉穩，顯然已在這位置上坐穩。
她想起清河縣辭秋節張凡的種種手段，心中瞭然，以他的心智慧力，無論在哪條路上，都不會是庸碌之輩。
“原來如此。張公子……不，張大人，恭喜高升。”
蘇挽晴再次斂眉，語氣更加鄭重。
“蘇大家不必多禮，私下裡，還是舊時稱呼即可。”
張凡擺擺手。
正說話間，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趙玉環和沈易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趙姐姐！沈公子！”
小蟬眼睛一亮，立刻放開蘇挽晴的手，跑到趙玉環身邊，親昵地拉住她。
經過大半年相處，兩個人的關係早已親如姐妹。
趙玉環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妝容素淡，雖不複往日明媚，但氣色好了許多，眉宇間那份沉靜與堅韌，與蘇挽晴竟有幾分相似。
她看到張凡身邊的蘇挽晴和劉虎，微微一愣，隨即露出溫和的笑意。
沈易依舊是書生打扮，見到張凡，寧臣的飛魚服，他倒不意外，顯然早已知道。
他笑著與眾人見禮，目光在蘇挽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寧臣與沈易本就是舊識，再次相見，又是一番寒暄。
眾人重新落座，酒菜陸續上齊。席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小蟬挨著趙玉環坐下，忍不住好奇地問蘇挽晴：
“蘇姐姐，你這次來平川府，是有什麼事嗎？”
蘇挽晴放下筷子，柔聲道：
“此番來平川，是有些生意上的打算。我們攬月閣在清河經營尚可，但終究隻是一縣之地。
我與閣中幾位姐妹商議，想看看能否在平川府這等通都大邑，也開一間分號，不奢求多大場麵，隻求能有個安穩的落腳處，將一些清雅的曲藝，收集的散佚詞譜，在此地流傳一二。”
她說的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是想將攬月閣的根基和影響力向外拓展。
劉虎在一旁補充道：
“蘇大家這次可是把攬月閣大半的積蓄和幾個最得力的姐妹都帶來了，決心大著呢！
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護送她們一道來了，順便……嘿嘿，來看看凡哥兒和小蟬姑娘，還有趙姑娘和寧兄弟！”
他說著，又眼巴巴地看向張凡，
“凡哥兒，你看我現在來了平川，要不……你也讓我進錦衣衛唄？我給你當個力士也行啊！總好過整天在幫裡跟賬本打交道，悶也悶死了！”
張凡失笑搖頭，給他倒了杯酒：
“虎爺，你的心意我明白。但錦衣衛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渾。
你性子直，脾氣暴，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你不適合。
而且，清河幫是我們的根，需要信得過的人。
劉老堂主雖然忠心，但年紀大了，精力不濟。
有你在幫裡幫我看著，我才能安心。
還有……一些暗地裡的佈置，交給你，我放心。”
劉虎聽張凡這麼說，知道他是為自己好，也是信任自己，
雖然還是有些遺憾不能跟在張凡身邊衝鋒陷陣，
但也明白肩上責任重大，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拍著胸脯道：
“行！凡哥兒你放心！清河幫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蘇挽晴看著劉虎對張凡毫不掩飾的忠誠，又看看沉穩的寧臣，依賴張凡的小蟬，以及氣質大變的趙玉環，
心中對張凡如今在平川經營出的這份根基與凝聚力，有了更深的認識。
推杯換盞間，氣氛愈發熱烈。
沈易幾杯酒下肚，看著眼前熟悉的麵孔齊聚一堂，不禁想起了去年辭秋節後，在清河縣太和樓中的那場聚會。
他感歎道：
“時光荏苒，轉眼大半年過去了。還記得去年在清河，我們幾人也是這般相聚，還定下了那十年之約。
也不知十年期滿後，我們各自會是什麼模樣，那日之願，又能實現幾分。”
提到“十年之約”，席間幾人都露出回憶之色。
蘇挽晴眼中泛起柔和的光，趙玉環低頭抿了口茶，小蟬則好奇地看向寧臣。
沈易笑著看向寧臣，問道：
“寧師弟，當日你未在場，不知你可曾想過，十年之後，你想成為何等模樣？做成怎樣的事？”
突然被點名，寧臣放下酒杯，坐直了身體。
他看了一眼張凡，又看了看席間眾人，目光漸漸變得堅定而深遠。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經過沉澱後的力量：
“一年之前，我最大的願望，是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娶妻生子，安穩一生。”
“如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被更強烈的光芒取代，
“十年之後，我希望我已不再是那個隻能躲藏，隻能事後痛悔的書生。”
“我希望，我能擁有足夠的力量，查明雲溪縣慘案的真相，找到真凶，為枉死的鄉鄰，為她……討回公道。”
“我希望，我能跟在……師父身邊，學到更多本事，不僅是武功，還有為人處世的道理，查案斷事的本領。能成為師父的得力臂助，而非拖累。”
“最後……”
他看向窗外的街市，聲音低沉卻清晰，
“若有可能，我願以手中之權，掌中之劍，掃清一些看得見的不平，守護一些值得守護的安寧。
不求名留青史，但求問心無愧，對得起這身飛魚服，對得起……曾經讀過的聖賢書，和……心裡未曾泯滅的熱血。”
他說完了，雅間內一片安靜。
冇有豪言壯語，卻字字發自肺腑，帶著血淚浸泡過的恨意，以及對未來道路的清晰認知。
蘇挽晴和趙玉環看向寧臣的目光，多了幾分敬意。
這個年輕人眼中的火焰，讓她們看到了另一種不同於張凡的堅韌。
劉虎重重拍了下寧臣的肩膀：
“好小子！有誌氣！虎爺看好你！”
沈易舉杯：
“寧師弟，初心不改，方得始終。願十年後，你我皆能無愧今日之言！”
“願十年後，無愧今日之言！”
眾人舉杯。
張凡看著寧臣，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這個弟子，心性之堅，成長之快，超出他的預期。
仇恨可以摧毀一個人，也可以鍛造一個人。
寧臣，顯然是後者。
酒宴在略顯沉重卻又充滿希望的氣氛中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