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日的休整,陳大洪傷勢穩定了一些,但依舊虛弱昏迷。
洪九公、苦慈大師等人也勉強壓住了傷勢,恢複了些許行動力。
張凡身邊,悄無聲息地又多了兩名親衛。
洪九公等人自然注意到了,問起時,張凡隻含糊說是前來尋他的清河幫之人。
這個解釋有些牽強,但眼下人人自顧不暇,卻也無人深究,隻當是清河幫另有隱秘的聯絡方式。
為了避免引來更多的懷疑,也為了儘快將陳大洪送回平川府醫治,張凡決定今日便動身離開。
清晨,微寒的秋風吹過村落。
幾人圍坐在曾大牛家的小院裡,氣氛凝重。
“諸位,回去之後……大皇子與斷浪十三閘江魁公然勾結,意圖掌控武林,並在杏花坡屠戮江湖同道之事……我等,是否要將其公之於眾?”
洪九公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已重新燃起怒火,聲音低沉地問道。
苦慈大師雙手合十,低眉垂目,緩緩道:
“阿彌陀佛。洪幫主,此仇不共戴天,老衲心中悲憤,亦不亞於你。
然……這兩日風平浪靜,並無追兵尋來,可見大皇子……亦不願將事情徹底鬨大,或者說,他自信已將我等視作必死之人,或認為我等掀不起風浪。”
他頓了頓,繼續道:
“若我等此刻便將此事大肆宣揚,其一,我等並無確鑿證據。
大皇子完全可以辯稱是招安。
杏花坡之事,他也可推脫是剿滅勾結巨寇的江湖亂黨。朝廷與江湖,信誰者多?”
“其二,”
苦慈大師聲音帶著深深的憂慮,
“此舉極可能徹底激怒大皇子。
他既能調動神弩營如此殺戮,其心性之狠辣,可見一斑。
若他惱羞成怒,不再顧忌,直接動用朝廷力量,對我等門派進行汙衊、圍剿……
少林千年古刹,或可憑根基暫避,但丐幫,武當、點蒼等派……恐有滅頂之災啊。”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在眾人心頭。
仇恨需要宣泄,但現實的殘酷更需麵對。
他們個人的生死或許可以置之度外,但身後傳承數百年的門派、成千上萬的弟子門人……
這個責任,他們擔不起。
“唯有徐徐圖之!”
苦慈大師歎了口氣說道。
院子裡一片沉寂,隻有風吹過的嗚咽聲。
嶽劍山躺在屋內,氣息微弱,宋旭之眉頭緊鎖,顯然也在權衡利弊。
張凡心中冷笑,大皇子當然不願鬨大,他還要名聲爭奪儲君呢。
但苦慈大師的顧慮不無道理,現在跳出去硬剛,無異於以卵擊石,趙玉環還在大皇子手中呢。
他適時岔開了這個沉重而無奈的話題,目光投向一直蹲在灶台邊、默默聽著他們說話的曾大牛。
“大牛這孩子……怎麼辦?總不能真留他一個人在這荒村裡自生自滅。”
張凡道。
小蟬立刻介麵,眼中帶著憐惜:
“公子,大牛好可憐,我們……能不能帶他走?或者,收他做徒弟?教他本事,以後也能保護自己,替爹孃和村裡人報仇!”
收徒?張凡微微一怔。
他自己一身武功來得蹊蹺,全賴《北冥神功》,對於武學傳授、弟子培養,可以說一竅不通。
讓他當大牛的師傅?怕是會誤人子弟。
他看向洪九公、苦慈大師、宋旭之幾人。
這幾位都是當世頂尖門派的魁首,無論武功、人品還是教導弟子的能力,都遠勝於他。
洪九公似乎明白了張凡的意思,他看向曾大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些:
“大牛,你願不願意……跟我們學本事?以後長大了,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曾大牛怯生生地抬起頭,
看看鬚髮花白的洪九公,又看看寶相莊嚴的苦慈大師,再看看仙風道骨的宋旭之,
最後,他的目光在白髮醒目的張凡身上也停留了一瞬。
小臉上滿是猶豫和不知所措。
他想起爹以前總一邊喝酒一邊拍著他的頭說:
“咱家大牛啊,以後長大了,有把子力氣,種好地,攢點錢,娶個賢惠媳婦,生幾個胖娃娃,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挺好……”
他低下頭,摳著臟兮兮的手指,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囁嚅道:
“俺爹……俺爹說,俺長大了……要……要娶媳婦……”
童言稚語,帶著對平凡未來的憧憬,卻在這滿目瘡痍、血仇未雪的背景下,顯得如此心酸,又如此珍貴。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都不禁露出一絲苦澀而複雜的笑意,心中的沉重也被這純真的話語稍稍沖淡了一絲。
洪九公哈哈大笑,牽動了傷口,咳了幾聲,才道:
“好!有誌氣!娶媳婦好!不過,男子漢大丈夫,要娶媳婦,更得有本事,能保護媳婦!你跟老叫花我學本事,以後保證你本事大,娶的媳婦也最好!”
或許是洪九公豪爽的語氣感染了他,曾大牛終於抬起頭,看著洪九公,用力點了點頭:
“俺……俺願意跟您學本事!”
“好!”
洪九公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小肩膀,
“那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洪九公的關門弟子了。”
拜師之事就此定下。
大牛似乎也感覺到,自己的命運,或許有了一絲新的光亮,緊緊跟在了洪九公身邊。
張凡見諸事已了,便道:
“諸位前輩,陳舵主傷勢不能再拖,此地也非久留之地。晚輩打算今日便動身,返回平川府。”
宋旭之點頭:
“嶽掌門傷勢極重,小石村無醫無藥,貧道也需即刻帶他回武當救治。”
離彆在即,氣氛再次凝重。
想到杏花坡那令人絕望的軍陣,想到個人武力在軍隊麵前的渺小。
張凡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心中盤桓已久的問題:
“諸位前輩,晚輩曾偶然聽聞天下八絕之名,號稱當世武學之巔。
不知……那日若是換了天下八絕任在場,能否……擋住那神弩營箭陣?
或者,至少能比我們更從容地退走?”
這個問題,關乎他心底某個模糊的,關於力量極限的探尋。
洪九公、苦慈大師、宋旭之聞言,皆露出沉思之色。
良久,洪九公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慨歎:
“張幫主,武學境界,大致分為三流、二流、一流、絕頂、宗師。
我等幾人,勉強可算踏入絕頂門檻。
而宗師之境……天下鳳毛麟角,公認者,不過八人,即天下八絕。
此八人,皆已內力通玄,武功招式臻至化境,一人可敵千軍,或許並非虛言。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後怕:
“但那日神弩營,絕非尋常軍隊。
乃大靖京營最精銳之師,裝備、訓練、戰陣皆是最上乘。
兩千張強弩齊發,其威勢……已非單純個人勇武所能衡量。
縱是天下八絕親臨,正麵硬撼那等箭陣,恐怕也……凶多吉少。
或許憑其通天修為,能支撐更久,退走之時比我等從容數倍,但要說完全抵擋或來去自如……難,難如上青天。
人力,終究有時窮。”
張凡聽完,表情難掩失落。
連天下八絕這等傳說中的存在,麵對成建製的精銳軍隊都如此無力嗎?
那自己修煉到儘頭,又能如何?
似乎看出張凡的不甘,一直沉默的武當掌門宋旭之,輕捋長鬚,緩聲道:
“張幫主也不必過於灰心。
據我道門古老典籍零星記載,三百年前,江湖武林鼎盛之時,宗師之上,似還有一重玄之又玄的境界,謂之先天,又稱先天大宗師。”
“先天?”
眾人皆是一怔,連苦慈大師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宋旭之點頭,眼中帶著追憶與神往:
“典籍語焉不詳,隻道入先天者,已非凡俗。
真氣化為真元,壽命大增,幾近陸地神仙。
或許……唯有那傳說中的先天大宗師,方能以一人之力,真正抗衡甚至壓製那等軍陣。
當然,這也隻是典籍推測,畢竟三百年來,江湖上再未聞有先天出世。
或許……根本無人能達到,或許那隻是一種傳說。”
先天大宗師!陸地神仙!
這個詞,如同一道驚雷,在張凡心中炸響!
《北冥神功》的終極,是否便是通向先天?
吸收他人內力,化為己用,若積累到極致,量變引起質變,是否有可能……觸控到那傳說中的境界?
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苗,在他心底重新燃起。
前路雖渺茫,但至少,有了一個方向。
眾人又交談片刻,互道珍重。
“江湖路遠,諸位保重,他日有緣,江湖再見!”
“保重!”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張凡帶著小蟬、孫老七,以及那兩名親衛,用樹枝和衣物簡單紮了個擔架,抬著依舊昏迷的陳大洪。
洪九公帶著新收的小徒弟曾大牛,以及僅存的一名長老和弟子。
苦慈大師孑然一身,僧袍雖破,背影依舊挺拔。
宋旭之背起氣息微弱的嶽劍山,對眾人微微頷首。
一行人在這承載了無數血淚的小石村,分道揚鑣。
秋風蕭瑟,捲起塵土,漸漸模糊了彼此的背影。
張凡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死寂的村落,目光重新變得沉靜。
“走吧。”
他低聲說道,率先轉身,踏上了返回平川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