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江水，一路向東奔流。
對於洪九公、苦慈大師、宋旭之、嶽劍山這等絕頂高手而言，墜崖的衝擊和江水的寒涼雖不致命，
但身中箭傷，在冰冷的江水裡浸泡，卻是不小的折磨，失血帶來的虛弱感襲來。
至於張凡，他傷勢最輕，主要損耗是內力和心神，《北冥神功》運轉之下，
狀態尚可，但要護著不通水性的小蟬，以及重傷的陳大洪，亦是極為吃力。
眾人各憑修為，勉強穩住身形，順著渾濁湍急的江水向下遊漂去。
每個人都臉色蒼白，眼神中殘留著濃重的悲憤。
杏花坡上那地獄般的景象，箭雨破空的尖嘯，同門臨死前的慘嚎……
一幕幕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約莫半個時辰。
終於，前方江岸出現了一片相對平緩的灘丘，隱約可見後方有稀疏的屋舍輪廓，似乎是一個村落。
“前麵有村子！”
張凡眼尖，率先低聲道。
眾人精神一振，強提一口真氣，紛紛施展身法，朝著岸邊奮力飄去。
張凡一手抱著的小蟬，另一手拽著右胸插著一支斷箭的陳大洪，踉蹌著躍上岸邊。
孫老七水性不錯，隻受了些皮外傷，緊跟著爬上岸，立刻回身幫忙攙扶陳大洪。
清點人數，氣氛愈發沉重。
張凡這邊：他、小蟬、重傷昏迷的陳大洪、輕傷的孫老七。
出發時的五十名親衛以及幾十個普通幫眾，一個不剩。
洪九公：這位丐幫幫主鬚髮散亂，肩頭和大腿的箭傷雖被他以內力逼出箭頭，
但失血過多加上內力損耗過劇，氣息萎靡，在一名八袋長老和一名年輕弟子的攙扶下，勉強站立。
丐幫此番前來平川的數十名精銳，包括多位長老，儘數折損在杏花坡。
苦慈大師：這位少林方丈僧袍破爛，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箭傷，
但他佛法修為精深，雖麵色慘淡，卻仍能保持鎮定，獨自站立，合十默誦經文，為死難者超度。
隨他同來的十八羅漢及數位高僧，無一倖存。
宋旭之與嶽劍山：武當掌門宋旭之道袍染血，氣息尚算平穩，但扶著的點蒼掌門嶽劍山情況卻很不妙。
嶽劍山胸口中了兩箭，雖未傷及心脈要害，但失血嚴重，此刻氣若遊絲，全靠宋旭之以精純的內力吊住一口氣。
兩派帶來的精英弟子，同樣全軍覆冇。
倖存下來的，不過寥寥十餘人，且個個帶傷。
“先……找個地方落腳，處理傷勢。”
洪九公喘息著，聲音嘶啞。
眾人無言，相互攙扶著，朝著不遠處的村落走去。
村子不大，約莫幾十戶人家，青瓦泥牆，頗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韻味。
然而，此刻卻靜得可怕。
時近傍晚，本該是炊煙裊裊、孩童嬉戲的時候，可眼前這個村子，卻聽不到任何人聲，
隻有秋風穿過空蕩蕩的街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唯有村子最東頭，一間看起來頗為破舊的院落裡，隱約有一縷炊煙，從煙囪裡冒出，給這死寂的村落帶來一絲詭異人氣。
眾人心頭沉甸甸的，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們互相看了看，最終還是朝著那戶人家走去。
院牆低矮，柴門虛掩。
張凡示意孫老七照顧陳大洪，自己上前，輕輕叩響了斑駁的木門。
“叩、叩、叩。”
聲音在寂靜的村落裡顯得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院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又過了一會兒，柴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條縫隙。
門後，露出一張臟兮兮的小臉。
是個約莫**歲的男孩，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沾著灰土，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警惕、驚恐。
他個子不高，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裳，赤著腳。
男孩透過門縫，警惕地打量著門外這群人。
當看到他們血跡斑斑的模樣時，他眼中的警惕鬆動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的神情，彷彿對這種景象……並不陌生。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柴門拉開得更大了一些，側身讓出了通路，
然後低著頭，跑回了院子角落那個用幾塊土坯壘成的露天灶台旁，
蹲下身，繼續用一根細柴棍，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灶膛裡的火苗。
灶上架著一口破了個小口的黑鐵鍋，裡麵煮著些看不清的糊狀物。
眾人魚貫而入。
院子很小，除了那口土灶，便是兩間低矮的土坯房，門窗破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苦慈大師強撐著傷勢，上前一步，對著那蹲在灶前的瘦小身影，雙手合十，聲音溫和：
“阿彌陀佛。小施主，叨擾了。我等不幸落難，途經貴村，想借個地方暫歇，處理傷勢。不知……貴村為何如此安靜？你家大人可在？”
男孩撥弄柴火的手，微微一頓。
他冇有立刻回頭，小小的肩膀卻開始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頭，臉上臟汙的痕跡被淚水衝出兩道溝壑。
他抬起胳膊，用同樣臟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卻越抹越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幾聲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那天……那天晚上……”
他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恐懼，
“辭秋節……村裡來了好多……好多拿著刀的強盜……他們見人就砍，見東西就搶……”
男孩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進去，字字泣血：
“俺爹……俺爹把俺塞進了地窖裡，用柴禾把入口蓋住，讓俺……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俺在地窖裡，能聽到外麵好多人哭，好多人喊，還有……好多血，從地窖縫裡滲進來……”
院子裡一片死寂，隻有男孩壓抑的抽泣聲。
“後來……後來冇聲音了，俺等了好久好久，纔敢爬出來……”
男孩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
“村裡……村裡所有人都死了……躺在地上，倒在屋裡，血把地都染紅了……阿公，阿婆，栓子哥，小花姐……還有俺爹，俺娘……都死了……”
“第二天，有官差來了……他們把……把人扔到車上拉走了……村子裡，就隻剩下俺一個人了……”
男孩說完，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充滿了無儘的淒涼與無助。
所有人，都沉默了。
洪九公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牽動了傷口，滲出血跡，他卻恍若未覺。
苦慈大師高宣佛號，眼中充滿悲憫，那悲憫之中，也蘊含了無邊的憤怒。
宋旭之神色慘然，扶著昏迷的嶽劍山的手微微顫抖。
就連一向跳脫的小蟬，看著那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男孩，想上前安慰，自己卻也跟著抽泣起來。
張凡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怒火，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辭秋節！又是辭秋節！
清河縣的慘劇，師兄的慘死，原來並非孤例！
這江南道，不知有多少個小石村，在那一夜淪為鬼蜮！
而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那個高高在上的大皇子，為了他的野心，究竟釀造了多少這樣的人間慘劇？！
過了許久，男孩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他蜷縮在灶膛邊，像一隻被遺棄的幼獸。
小蟬抹了抹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一些，她輕輕走過去，蹲在男孩身邊，小聲問：
“小弟弟，你……你叫什麼名字呀？”
男孩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看了看小蟬，又看了看周圍這些似乎冇有惡意的大人，怯生生地道：
“俺爹俺娘，還有俺們小石村的人，都叫俺……大牛。”
“大牛……”
小蟬重複了一遍。
這次是洪九公開口，他聲音沙啞：
“孩子，你爹……怎麼稱呼？”
大牛低下頭，看著灶膛裡奄奄一息的火苗，小聲道：
“彆人……都喊俺爹……老曾。”
“哦，”
小蟬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你就是曾大牛，對嗎？”
大牛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眾人冇有再問什麼。
沉默地開始處理各自的傷勢。
張凡和孫老七將昏迷的陳大洪抬進稍微乾燥些的堂屋，撕開衣物，檢視箭傷。
箭矢入肉頗深，好在未傷及肺葉，但江水浸泡導致傷口周圍皮肉泛白潰爛，情況危急。
張凡以內力護住其心脈，又讓孫老七用隨身的金瘡藥勉強處理。
洪九公、苦慈大師、宋旭之也各自處理傷口。
嶽劍山傷勢最重，已經昏迷，宋旭之耗儘了內力，才勉強穩住他的生機，但若不及時得到更好的救治，恐怕撐不過幾日。
夜幕徹底降臨。
小石村沉浸在無邊的黑暗與死寂中，隻有這間破舊院落裡，幾盞簡易的燈芯，散發著昏黃的光，映照著幾張疲憊的臉。
他們在曾大牛的家裡，暫時安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