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河分舵澄心苑內,氣氛依舊沉凝。
張凡一夜未眠,眼中帶著幾縷血絲,正對著窗外怔怔出神,心中萬千謀劃反覆推演,卻又一次次被冰冷的現實打回。
強行營救趙玉環,與送死無異,且必然葬送整個清河幫。
可不救……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
“幫主,沈易沈公子求見。”
孫老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意外。
沈易?
他昨天纔在雲麓書院,今日一早又來?
張凡心中微動,收斂心神:
“請他進來。”
很快,沈易快步走入書房,他今日未著書院常服,而是一身便於出行的深色衣衫,
臉上帶著一絲與昨日不同的急迫,見到張凡,也顧不上寒暄,直接低聲道:
“凡哥兒,老師有請,請你即刻隨我再去書院一趟。”
“王先生?”
張凡一怔,心下疑惑叢生。
昨日才見過,王陽明對趙家之事已表示無能為力,勸他明哲保身。
為何時隔一夜,又緊急相邀?
難道……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還是發現了什麼新的線索?
“老師隻讓我速來請你,並未多言。”
沈易看出張凡的疑慮,補充道,
“但看老師神色,似有要事,與昨日不同。”
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苗,在張凡心中燃起。他不再猶豫,起身道:
“好,我隨你去。”
依舊隻帶孫老七駕車,三人很快離開分舵,再次前往城西雲麓書院。
一路上,沈易也顯得心事重重,並未多話。
馬車在書院側門停下,沈易引著張凡,卻不是去昨日那處書房,
而是穿過更加幽深僻靜的竹林小徑,來到書院後山一處獨門獨戶、掩映在古木之中的清幽小院。
此處顯然不接待外客,是王陽明真正的靜修之所。
“老師就在裡麵,凡哥兒,請。”
沈易將張凡引至小院門口,自己卻停下腳步,並未進去的意思,
隻是對張凡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鼓勵,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張凡心中疑竇更深,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院門,獨自走了進去。
小院不大,青石鋪地,數竿修竹,一口古井,幽靜得彷彿與世隔絕。
正屋的門敞開著,王陽明正坐在窗下的茶席旁,但讓張凡目光一凝的是,王陽明對麵,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門口,坐姿挺拔如鬆,僅看背影,便有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勢自然流露。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藏青色常服,但用料與剪裁皆非凡品。
國字臉,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剛硬,
雖年約四旬,但麵容堅毅,雙目開闔間精光內蘊,顧盼之際自有懾人威儀。
此人絕非尋常文人或富商,那股隱隱的鐵血與決斷之氣,是曆經沙場、執掌生殺大權者方能淬鍊出的氣質。
“張幫主來了,請坐。”
王陽明微笑著示意張凡在對麵的蒲團落座,神色比昨日從容許多,眼中帶著一絲複雜。
張凡拱手行禮:
“見過王先生。”
隨即,他的目光自然落在對麵那氣勢非凡的中年人身上,心中已然有所猜測,
但王陽明未介紹,他也不好貿然開口,隻是靜候。
那中年人也轉過身,目光如電,在張凡身上掃過,
尤其在那頭醒目的白髮和沉靜的眼眸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審視,
但很快便收斂,化為一種深沉的平和。
“張幫主心中定有疑惑,老夫為何一日之內,再次相邀。”
王陽明開口道,隨即轉向那中年人,鄭重介紹:
“張幫主,此乃老夫故交,亦是當世國之柱石,鎮北王,李弘謙。”
鎮北王!
饒是張凡心中已有猜測,此刻親耳聽到這個名字,心頭仍是不由一震。
這位戍守北疆、抵禦遼國、手握重兵、堪稱大靖北麵長城的實權藩王,
他的名字在邊關無人不知,在朝堂舉足輕重。
他此刻不是應該在千裡之外的北疆統帥大軍嗎?
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江南腹地的雲麓書院?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閃過張凡腦海。但他麵上不動聲色,立刻起身,依禮躬身下拜:
“草民張凡,拜見鎮北王殿下。不知王爺駕臨,失禮之處,萬望海涵。”
禮數週到,不卑不亢。
“張幫主不必多禮,請起。”
鎮北王李弘謙虛扶一下,聲音渾厚沉穩,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質感,他目光平和地看著張凡,
“本王雖遠在北疆,亦從王大儒處多次聽聞張幫主年少英才,文武雙全,更兼俠義心腸。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他這話說得客氣,但目光銳利,顯然在仔細觀察張凡。
“王爺謬讚,王大儒抬愛,張某愧不敢當。”
張凡重新落座,心中警惕與好奇並生。鎮北王秘密南下,與王陽明私會,又特意召見自己這個江湖幫主,所圖必然非小。
他靜待下文。
王陽明接過話頭,緩緩道:
“張幫主,今日邀你前來,實是有一件要緊之事。
王爺此次秘密南下,並非公務,而是為了一件私事。
此事王爺不便動用官府或軍中力量大張旗鼓,故而想到請托江湖朋友相助。
王爺與老夫談及,老夫便想到了張幫主,想到了清河幫在江南道的根基與人脈。”
私事?
張凡心中念頭飛轉,隱隱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但這猜測太過驚人,他不敢確定。
鎮北王李弘謙看著張凡,神色變得嚴肅而深沉,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與期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本王想請清河幫,暗中替本王尋找一個人,一個女孩。”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複心緒,一字一句道:
“年約十三四歲,左臂肩胛下方,有一處天生的、形似展翅蝴蝶的紅色胎記。她於十年前,在南下途中遭遇意外時,不幸流落,最後可能出現的區域,便在清河縣及其周邊一帶。”
鎮北王見張凡沉默,以為他是在權衡,補充道:
“此事需絕對隱秘,私下尋訪即可,萬不可大張旗鼓,更不可讓外人知曉。若貴幫能尋得線索,或找到那孩子,隻需告知王大儒,他自有辦法聯絡到本王。本王必有重謝!”
張凡深吸一口氣,抱拳道:
“王爺重托,張某銘記。回去之後,張某立刻飛鴿傳書回總壇,並親自吩咐在清河縣及周邊最可靠的弟兄,暗中尋訪符合王爺描述的人。一有訊息,即刻通過王先生稟報王爺。”
“好!有勞張幫主!”
鎮北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急切,但多年戎馬生涯練就的定力讓他並未失態。
正事說完,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張凡看著對麵的鎮北王,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溫和卻目光深邃的王陽明,心中那個壓抑了許久的念頭再次翻湧上來。
趙玉環還在水牢之中,每多耽擱一刻,便多受一分折磨,也多一分危險。
眼前這位,是權勢滔天的鎮北王,是皇帝的親弟弟,大皇子的親叔叔!他若肯出麵,或許……
王陽明彷彿看穿了張凡的心思,他輕輕歎息一聲,對鎮北王道:
“王爺,張幫主俠義心腸,重情重諾。他此番來平川,除了赴英雄大會之約,實則還為其一位摯友之事憂心忡忡,寢食難安。”
鎮北王看向張凡:
“哦?張幫主有何難處?可是江湖上的麻煩?若與尋人之事不悖,本王或可略儘綿力。”
他這話說得有分寸,隻提“江湖麻煩”,且與尋人“不悖”,顯然不願輕易捲入不相乾的是非。
王陽明便將趙玉環及其趙家被誣陷勾結匪類、抄家下獄之事,
簡明扼要地向鎮北王敘述了一遍,尤其點明瞭此事背後有大皇子推動,且已定性為欽案。
鎮北王李弘謙聽罷,濃密的劍眉緊緊蹙起,麵色沉凝如水。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沉默了良久,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無奈與沉重:
“趙家之事……本王亦有風聞。冇想到動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他看向張凡,目光銳利而坦誠:
“張幫主,本王知你與那趙小姐有舊,心急如焚。但此事……本王確有難處。本王此番乃是秘密南下,行蹤絕不能暴露。一旦介入此事,必然驚動京城,屆時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可能使局勢更加複雜,甚至累及本王自身與北疆大局。”
“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
“此案由我那皇侄承業主導,定得了皇兄默許,定為欽案。本王雖是他的王叔,但涉及朝局、律法乃至天家顏麵,亦不便公然插手,與皇侄乃至皇兄的意誌相悖。此乃朝堂大忌。”
張凡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果然,連鎮北王也忌憚重重。
“不過,”
鎮北王話鋒一轉,看著張凡清澈卻隱含焦灼的眼眸,又想到自己尋找人還需倚仗對方,心中暗歎,終是鬆了一絲口風,
“本王亦非鐵石心腸之人。趙小姐一介女流,身陷囹圄,著實可憐。這樣吧……”
他沉吟片刻:
“本王可以私人名義,修書一封給我那皇侄承業。
信中隻提一點:趙玉環乃一女子,關押審訊需合乎朝廷法度體統,水牢陰寒,非久居之地,易生變故,亦損天家仁德之名。
建議將其移出水牢,換一處乾燥潔淨的囚室單獨關押,一應飲食起居,需得保障,不得苛待,更不得濫用私刑。
至於趙家其他人,以及此案最終如何判定……非本王所能決斷,亦不宜過問。”
他看著張凡,語氣鄭重:
“本王能做的,僅此而已。
此信隻能保證趙小姐在獄中不受額外的**折磨,暫時保住性命。
至於能否救她出來,何時能救,需待日後時機。
或許……待本王他日能名正言順回京述職之時,再想計設法,或有一線轉圜之機。
此刻,望張幫主體諒本王的難處。”
移出水牢!
改善關押條件!
暫時保住性命!
這雖然距離救出趙玉環的目標相差甚遠,
但相比於昨日那種完全看不到希望、隨時可能被折磨致死或匆匆定罪的絕境,這已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縷微光!
是實實在在、能立即緩解趙玉環當下痛苦、為她爭取寶貴時間的進展!
張凡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更有感激。
他深知,以鎮北王目前的處境和此案的敏感性,能做到這一步,已是冒了不小的風險,給了天大的麵子。
這不僅僅是看在王陽明的麵子上,恐怕更多是出於對他協助尋人的期許,以及對他本人的一絲賞識。
他離座起身,整理衣冠,對著鎮北王李弘謙,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感激:
“張凡,代趙玉環,謝過王爺活命之恩!王爺援手,冇齒難忘!尋人之事,張某必竭儘全力,縱使翻遍江南,也定要為王爺尋得線索!”
這一拜,真心實意。
無論鎮北王出於何種考量,他給出的承諾,對此刻的趙玉環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是絕望中的一線生機。
鎮北王坦然受了這一禮,虛扶道:
“張幫主請起。但願你我都能早日如願。”
離開雲麓書院,坐在回程的馬車上,張凡的心情與來時已截然不同。
雖然救出趙玉環依然前路漫漫,但至少,最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與**折磨,暫時被擋住了。
他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張凡閉上眼,靠在車廂壁上。
馬車在顛簸中前行,他的思緒卻飛得更遠。
趙玉環的危機暫緩,英雄大會在即,大皇子攜神弩營虎視眈眈,朝堂爭鬥暗流洶湧,南方匪亂餘波未平……
所有的線,似乎都在向著平川府,向著即將到來的英雄大會,彙聚、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