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雲麓書院,天色漸黑。
馬車穿行在平川府漸起的燈火與愈發濃重的夜色中,車廂內一片沉寂。
孫老七坐在車轅上,能感受到身後車廂內傳來的、幾乎凝為實質的低氣壓。
他跟隨張凡時間不短,深知這位年輕幫主的性子,平日裡看似溫和淡泊,
可一旦真正觸及其逆鱗,那平靜表象下湧動的,將是足以焚燬一切阻礙的決絕。
趙小姐之事,顯然已觸動了這根弦。
“去密諜司在平川府的據點。”
良久,張凡的聲音從車廂內傳出,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孤注一擲。
孫老七心中一凜。
密諜司!那是比官府大牢更深不可測的龍潭虎穴。
幫主這是要行險了!
但他冇有多問,隻低聲應了句“是”,便調轉馬頭,駛向城東一片更為幽深靜謐的街巷。
密諜司在平川府的據點,明麵上是一家名為“博古齋”的古玩字畫店,
門麵不大,入夜後更是早早歇業,隻留門縫裡一縷微光。
張凡讓孫老七在遠處等候,獨自上前,按照沈墨淵曾經告訴過他的特定節奏,叩響了側麵的小門。
門無聲開啟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掃過張凡的臉,尤其在白髮上停留一瞬,
隨即門被拉開,一個做夥計打扮的精乾漢子低聲道:
“張公子,請隨我來。”
顯然,沈墨淵早已吩咐過。
穿過堆滿雜物、看似淩亂的後院,進入一間隱蔽的內室。
沈墨淵已等在那裡,他依舊是一身青衫,隻是眉宇間比在清河時多了幾分凝重。
見到張凡,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擔憂,也有一絲瞭然。
“你來了。”
沈墨淵揮手讓夥計退下,親自給張凡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
“坐。我知道你會來。”
“沈大人。”
張凡冇有坐,也冇有碰那杯茶,
隻是看著這位曾將自己從錦衣衛詔獄中撈出、亦是師兄故交的密諜司監察,
第一次覺得開口如此艱難。
將沈墨淵牽扯進這明顯涉及天家爭鬥、凶險萬分的旋渦,實非他所願。
但……他腦海中又閃過趙玉環可能正在遭受的折磨,閃過小蟬擔憂的眼神。
“沈大人,我……”
張凡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你的來意,我已知曉。”
沈墨淵打斷了他,目光銳利而帶著幾分無奈的坦誠,
“趙家之事,震動江南。我密諜司並非聾子瞎子。但此事……我無能為力。”
張凡心猛地一沉。
沈墨淵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此案,已非尋常刑名。
江南巡撫、巡按、內廷、禦前侍衛多方聯動,手續齊全,證據確鑿,定性為欽案。
這背後,是來自京城最高處的意誌在推動。
莫說是我區區一個江南道監察,便是我們密諜司的司正大人……此刻恐怕也得避嫌。”
他轉過身,看著張凡,眼中是洞悉一切的瞭然與一絲不忍:
“司正大人,乃大皇子李承業的蒙師。師生之誼,非同尋常。
此事既由大殿下主導,司正大人於公於私,都不可能,也不會在此事上逆其意而行。
密諜司上下,在此事上,必須保持沉默,甚至……配合。”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張凡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最後一絲藉助朝廷內部力量、通過規則翻案的希望,也被沈墨淵這番話徹底掐滅。
大皇子的老師執掌密諜司!
這意味著,整個密諜司係統,在此事上很可能已經成為大皇子的耳目和工具,至少絕不會成為阻力。
想通過密諜司內部斡旋?
絕無可能。
“難道……就真的冇有半點轉圜餘地?趙家之罪,明顯是構陷!”
張凡不死心,做最後的掙紮。
沈墨淵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但語氣斬釘截鐵:
“是不是構陷,在此時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麵認為它有罪,它就必須有罪。
張凡,你看得清江湖風波,卻未必深知朝堂鬥爭之酷烈。
這並非是非曲直之爭,而是權力與意誌的碾壓。大殿下此番勢在必得,誰擋,誰死。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大殿下自己改變心意,”
沈墨淵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或者,陛下親自下旨特赦。而……可能性微乎其微。陛下對此事,至少是默許的。”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內室中瀰漫。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翻案,在現有的規則和權力框架內,已是一條絕路。
沈墨淵看著張凡眼中最後的光芒黯淡下去,複又燃起一種近乎絕望的冰冷,心中暗歎。
他走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張凡,聽我一言。此事,你千萬莫要衝動。
趙小姐趙家……或許命中該有此劫。
你還有清河幫上下萬千兄弟,還有小蟬那孩子,還有……大好的前程。
莫要為了此事,賠上一切,不值得。”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速說道:
“另有一事,你需謹記。
我密諜司的探子得到絕密訊息,大皇子此次離京南下,明麵上是巡視河工。
暗地裡……帶了兩千神弩營精銳,此刻就屯駐在平川府外五十裡的翠微山大營。
神弩營乃京營三大精銳之一,裝備有最精良的蹶張弩和破甲箭,專克武林高手。
此次英雄大會,龍蛇混雜,大皇子親臨,恐怕不止是為了趙家,或許另有圖謀。
你……定要小心!若無必要,英雄大會,能不去,便不去吧!”
兩千神弩營!
大皇子親臨!
張凡瞳孔驟縮。
這個訊息,比趙家之事更讓他心驚。
大皇子不僅要吞趙家,還對江湖勢力抱有極大的戒心,
甚至可能想借英雄大會之機,以雷霆手段震懾或清理不聽話的江湖力量!
自己若在英雄大會有所異動,或者僅僅是因為清河幫幫主的身份,都可能成為靶子!
從沈墨淵處出來,夜已深。
秋風吹在身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張凡獨自走在寂靜無人的長街上,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盪,顯得格外孤寂。
孫老七駕著馬車,緩緩跟在不遠處,不敢打擾。
翻案無望。
營救?
麵對有禦前侍衛和內廷高手看守的府衙大牢,以及可能就在左近的兩千神弩營,強行救人,與送死何異?
就算僥倖救出,從此便是朝廷欽犯,四海通緝,清河幫必然受到牽連,
上萬兄弟的性命生計,都將因他一人之念而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一邊是情義與執念,一邊是如山嶽般沉重的現實與責任。
他從未感覺如此無力。
縱有《北冥神功》,縱有百名一流親衛,縱有江南第一大幫的基業,
在這國家機器的碾壓下,在這至高皇權的意誌前,
依舊渺小如螻蟻,似乎隻能眼睜睜看著珍視之人墜入深淵。
難道,真的隻能像王陽明和沈墨淵勸說的那樣,明哲保身,忍痛放棄?
不!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嘶吼。
若連身邊之人都護不住,這武功、這勢力、這苟活,又有何意義?
穿越此世,若依舊要活得如此憋屈,如此違背本心,與前世那庸碌壓抑的人生,又有何區彆?
可若不顧一切……代價,他付得起嗎?
清河幫付得起嗎?
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戰,撕扯著他的神經。
白髮在夜風中淩亂飛舞,映襯著他蒼白而掙紮的麵容。
不知不覺,竟又走回了清波坊,清河分舵那高聳的院牆之外。
他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門樓上“清河貨棧”的匾額。
這裡麵,是師兄楚天寒畢生心血的一部分,是如今依賴他生存的眾多弟兄。
“公子……”
小蟬不知何時得到了訊息,披著一件外衣,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從側門跑了出來。
她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顯然已經知道了趙玉環的事,也一直在擔心張凡。
看到張凡孤身站在寒冷的夜風中,身影蕭索,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跑過來緊緊抓住張凡冰冷的手。
“公子,趙姐姐……趙姐姐會冇事的,對嗎?公子,你不要太難過了……小蟬害怕……”
她仰著小臉,泣不成聲,小小的身子在夜風裡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感受著小蟬手中傳來的微薄暖意和她全心全意的依賴,
看著她眼中純粹的擔憂與恐懼,張凡心中的掙紮與暴戾,平息了些許。
他反手握緊小蟬冰涼的小手,給她緊緊披風。
“外麵冷,回去。”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安定人心的力量。
回到澄心苑書房,屏退左右,隻留小蟬在一旁默默守著燈燭。
張凡坐在書案後,一動不動,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