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
平川分舵,澄心苑。
書房內氣氛凝重,陳大洪再次匆匆而來,臉色比昨日稍緩,但眉頭依然緊鎖。
“幫主,您吩咐的事,有了些眉目。”
“說。”
“第一樁,主審官已查明,是江南巡撫衙門特派的刑名道員,姓高。
但真正坐鎮幕後、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是隨禦前侍衛和內務府太監一同前來的,一位姓曹的公公,據說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之一,深得……上麵信任。”
陳大洪壓低聲音,最後幾個字含糊帶過,但意思不言而喻,此人能代表皇帝或至少是皇宮內廷的意誌。
“卷宗和所謂的鐵證,目前封存在府衙後堂,由禦前侍衛和內務府的人共同看守,知府衙門的人都不得靠近。
下次過堂……冇有下次過堂了。”
陳大洪聲音發苦,
“據暗樁打探到的口風,此案證據確鑿,無需再審,隻等程式走完,便會以欽案形式上呈禦覽,屆時……
恐怕就是定罪抄斬的批紅了。宮裡的意思,似乎是要快刀斬亂麻。”
張凡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司禮監秉筆太監親臨,跳過地方司法程式,以“欽案”之名直達天聽……
這是要將趙家徹底釘死,不留任何翻案餘地。
速度如此之快,也杜絕了任何外力乾預或營救的可能。
“第二樁,府衙大牢,特彆是水牢區域的地形、守衛,已經摸清了七七八八。”
陳大洪呈上一張簡陋但關鍵位置標註清晰的草圖,
“水牢位於大牢最底層,隻有一條狹窄石階通道,出口有鐵門。
原本的獄卒全部被調走,現在守衛分三層:
最外層是府衙的普通差役,
中段是巡撫衙門調來的精銳捕快,
最核心的水牢入口及內部,是那八名禦前侍衛和四名內務府太監帶來的番子。
個個太陽穴高鼓,氣息悠長,絕對是高手,而且六人一班,十二個時辰輪換,毫無間隙。
換班時也是內外交接,絕不同時鬆懈。想要無聲無息潛入……幾乎不可能。
硬闖的話,除非調動大軍,否則……”
他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憑分舵甚至清河幫在平川的力量,
正麵強攻官府核心大牢,等同於造反,絕無勝算。
張凡看著草圖,目光在水牢那狹小的鐵籠標記上停留片刻,眼神愈發冰冷。
“第三樁,”
陳大洪繼續彙報,語氣帶著一絲困惑,
“屬下發動了所有能用的眼線,明察暗訪。
除了趙家,平川府乃至江寧道境內,近期並無其他類似規模的富商巨賈或地方豪強被如此雷霆手段查抄問罪。
與趙家往來密切的幾家,雖然也受到了些關照和盤查,但並未動真格。
至於與二皇子有所關聯的……風平浪靜,至少表麵上如此。
這次的風暴,似乎……隻衝著趙家一家而來。”
隻針對趙家?
張凡眉頭微蹙。
這不符合黨爭清洗的常理。
若是大皇子要打擊二皇子派係的經濟基礎或威懾他人,理應擴大打擊麵,製造恐慌。
隻針對趙家,目的性太過明確,更像是有特定的、必須迅速剷除的目標。
“第四樁,”
陳大洪搖頭,
“斷浪十三閘的人,自前日有兄弟疑似見到行蹤後,便如泥牛入海,再無線索。
北邊來的人……
平川府本就商旅往來頻繁,北地客商不少,但並未發現特彆紮眼或行跡可疑的。
至於公開談論北疆戰事或鎮北王……
在茶樓酒肆偶爾能聽到些議論,但多是泛泛之談,並無特彆之處。
幫主,您看……”
張凡沉默片刻。
線索似乎在這裡斷了。
對方行動乾脆利落,防守滴水不漏,目標明確,且暫時看不出與其他事件的直接關聯。
這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同時也更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麵對的,是一個組織嚴密、權力巨大、且行事極為謹慎的對手。
“繼續盯著,尤其是那個曹公公和禦前侍衛的動向,以及……京城是否有新的旨意或人物到來。”
張凡沉聲道,
“分舵進入靜默狀態,冇有我的命令,任何兄弟不得有任何異動,更不許靠近府衙大牢附近。”
“是!”
陳大洪領命,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幫主,趙小姐那裡……時間恐怕不多了。水牢陰寒,尋常人熬不了幾天,更何況趙小姐一介弱質女流……”
“我知道。”
張凡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
“你先下去吧。”
陳大洪不敢再多言,行禮退下。
書房內隻剩下張凡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在秋風中略顯蕭瑟的竹影。
官麵上的路似乎被徹底堵死了,武力營救希望渺茫,且後果難料。
難道真的隻能眼睜睜看著趙玉環在暗無天日的水牢中受儘折磨,然後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處死?
不,一定還有彆的辦法。找到這個關鍵,或許就能找到破局之處。
而在這平川府,若論對朝堂局勢、權力博弈的洞察,有一個人,或許能給他一些不一樣的視角。
“備車,去雲麓書院。”
張凡對門外吩咐。
半個時辰後,一輛樸素的馬車停在了雲麓書院側門。
張凡隻帶了孫老七隨行,遞上拜帖。
很快,沈易便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帶著驚喜,但眼神深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顯然他也聽說了趙家的事。
“凡哥兒!你何時到的平川?怎麼不提前知會一聲!”
沈易熱情地拉著張凡,但隨即壓低聲音,
“趙家的事……我聽說了,正想去找你。老師也在書房,請隨我來。”
穿過清幽的竹林小徑,來到書院深處一處僻靜的院落。
王陽明正在書房中臨帖,見張凡進來,放下筆,示意沈易看座奉茶。
“張幫主蒞臨,陋室生輝。”
王陽明神色平和,但目光清澈,彷彿能洞悉人心,
“可是為趙家小姐之事而來?”
“先生明鑒。”
張凡也不繞彎子,將趙玉環被捕、趙家被抄的情況簡要說明。
略去了自己探查的細節,隻道是聽聞此事,心中不安,特來請教。
王陽明靜靜聽完,沉默良久,方緩緩道:
“此事,老朽也略有耳聞。動靜之大,牽扯之廣,非同尋常。非一地官府所能為,亦非尋常黨爭傾軋之象。”
“先生可知,此事根由何在?趙家區區商賈,何以招致如此大禍?”
張凡問。
王陽明看了沈易一眼,沈易會意,起身走到門外守著。
王陽明這才壓低聲音,緩緩道:
“老朽在朝野,有些故舊。此事發生後,也曾修書幾封,婉轉探問。然而……回信者寥寥,即便回信,也是語焉不詳,諱莫如深,甚至有人暗示,此事水太深,莫要沾惹。”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但正因如此,反而讓老朽窺見一絲端倪。
能讓江南巡撫、巡按禦史、乃至內廷太監、禦前侍衛如此高效協同,讓朝中諸多官員三緘其口……
這能量,這決斷,絕非尋常皇子或外臣能有。
至少,是得到了陛下默許,或是宮中某位極有權勢之人的全力推動。”
“先生懷疑是……?”
張凡目光微凝。
王陽明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潔的紅木桌麵上,緩緩寫下一個字,又迅速抹去。
那是一個“大”字。
大皇子!
張凡心頭一震。果然是他!
結合陳大洪探查到的“隻針對趙家”,以及王陽明分析的“非尋常黨爭”、“能量驚人”,大皇子的嫌疑確實最大。
也隻有他,可能為了打擊二皇子,或者為了攫取钜額財富以充軍資、結黨營私,纔會如此急切狠辣,且有能力調動如此龐大的資源。
“先生,此局……可有解法?”
張凡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王陽明長歎一聲,搖頭道:
“難,難如上青天。
此案已定性為欽案,證據確鑿,程式合法,主審者是內廷心腹。
莫說是你,便是二殿下此刻想插手,恐怕也晚了,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為今之計……或許唯有靜觀其變,明哲保身。
張幫主,老朽知你與趙小姐有舊,但此事牽涉天家,絕非江湖恩怨可比。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清河幫基業來之不易,還望三思。”
這話已是推心置腹的警告。
王陽明看出張凡有營救之心,但在他看來,這幾乎是與整個皇權機器對抗,毫無勝算。
張凡沉默。
王陽明的分析,印證了他的判斷,也讓他更清楚地看到了橫亙在前的、名為“皇權”的絕望高牆。
“多謝先生指點迷津。”
張凡起身,鄭重一禮。
王陽明能對他直言這些,已是冒了風險。
“張幫主客氣了。老朽慚愧,未能幫上什麼忙。”
王陽明也起身還禮,眼中帶著一絲複雜,
“隻望張幫主行事,多加權衡,勿要以卵擊石。這世道……有時保全自身,已是不易。”
離開書房,沈易送張凡出來。
走到書院門口僻靜處,沈易忍不住低聲道:
“凡哥兒,老師的話……雖不中聽,卻是金玉良言。
趙家之事,已成定局,非人力可挽。
你……千萬要冷靜,切莫衝動行事。
若有需要兄弟幫忙打探訊息、或是其他不犯忌諱的事,儘管開口。”
張凡看著沈易眼中真誠的擔憂,心中微暖,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日叨擾了,告辭。”
登上馬車,離開雲麓書院。夕陽的餘暉將書院古樸的建築染上一層悲壯的橘紅。
王陽明這裡,得到了關鍵的指向大皇子。
但也得到了更冰冷的現實,此局,在規則內,幾乎無解。
難道真的隻能放棄?
張凡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趙玉環溫柔的笑容,閃過水牢草圖上的鐵籠標記,閃過王陽明抹去的那個“大”字,
最後,定格在懷中那封來自李鬼的、提及“辭秋節”的密信上。
大皇子……南方匪亂……趙家……這中間,是否有一條自己尚未發現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