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斜風,江麵漣漪點點。
巨船的甲板上,支起了一把巨大的油紙傘。
傘下,紅泥小爐燒得正旺,
架著一口造型奇特的鐵鍋,鍋中間一道隔斷,將鍋體分成兩半,
一邊是奶白的雞湯,正咕嘟冒著氣泡;
另一邊則是翻滾著紅油的濃湯,辛香撲鼻。
小蟬坐在鍋邊,雙手托腮,眼睛瞪得溜圓,
看著張凡夾起一片牛肉,在紅湯裡輕輕一涮,
不過三息便夾起,那肉片已蜷縮變色,掛著紅亮的油汁。
張凡將肉片送入口中,閉上眼,喉結滾動,發出一聲滿足的驚歎,
隨即又抿了一口溫好的黃酒,那神情,彷彿品嚐的不是一片牛肉,
而是久違的、失而複得的珍寶。
“公子,這……這就好了?”
小蟬嚥了咽口水,學著他的樣子,夾起一片羊肉,小心翼翼地在紅湯邊緣試探。
“對,涮幾下就好,久了就老了。”
張凡睜開眼,眼中帶著笑意,也有一絲悵惘。
小蟬將涮好的羊肉片蘸了點張凡特調的油碟,放入口中。
瞬間,羊肉的鮮嫩、紅油的香辣在舌尖炸開,她眼睛唰地亮了:
“哇!公子!這……這叫什麼來著?火鍋?真好吃!又辣又香!”
“這叫麻辣鮮香。”
張凡笑道,又給她夾了片毛肚,
“這個要七上八下,口感才脆。”
“公子懂得真多!”
小蟬一邊學著涮毛肚,一邊好奇地問,
“公子,你的家鄉……山城,人人都吃這個嗎?”
“嗯,差不多。冬天圍爐,夏天吹著空調……呃,吹著涼風,親朋好友聚在一起,熱熱鬨鬨地涮火鍋,是常事。”
張凡目光投向雨幕中的江麵,聲音有些飄忽,
“我的家鄉……冇有匪禍,人們忙著上班、上學,煩惱也多,但至少……夜裡能睡個安穩覺。”
“上班?上學?”
小蟬眨巴著眼。
“就是乾活和讀書。”
張凡道,又抿了口酒。
溫熱的黃酒入喉,卻暖不了心底那絲鄉愁。
這鴛鴦鍋,是他憑著記憶畫了圖,讓鐵匠反覆試驗纔打出來的。
味道雖不及前世,但這口熟悉的麻辣,這圍坐而食的氛圍,
卻真切地勾起了他深藏的思念。
“公子,你真的是從會飛的鐵鳥上掉下來的嗎?”
小蟬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
“你說的山城,聽起來就像……就像戲文裡神仙住的地方,有好多新奇東西。”
張凡被她逗笑了,搖搖頭:
“山城不是仙境,它隻是……一個很遠很遠的普通地方。”
他頓了頓,看著小蟬認真好奇的小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或許,在你們看來,那裡就像仙境吧。”
兩人正說著,岸上一道嫋娜的身影撐著油紙傘,正沿著跳板快步走來。
趙玉環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上衣,下著月白羅裙,裙角已被細雨打濕了些,
卻更顯清麗。
她遠遠就瞧見了甲板上的奇異景象,以及張凡臉上那罕見開懷的笑容,
不由加快了腳步。
“張公子,小蟬。”
趙玉環收了傘,徑直走來,目光落在那口奇特的鍋上,眼中滿是新奇,
“這是……”
“趙姐姐!”
小蟬興奮地招手,
“快來嚐嚐!公子弄的火鍋,可好吃了!公子說這是他們家鄉的吃法!”
“火鍋?”
趙玉環走近,
看著紅白分明的湯底,以及旁邊琳琅滿目的生鮮食材,也覺食指大動。
這吃法,她從未見過。
“趙小姐來了,坐。一起吃點,嚐嚐鮮。”
張凡示意她坐下,又讓親衛添了副碗筷。
趙玉環道了謝,落座。
她舉止優雅,先觀察了一下張凡和小蟬的吃法,
才學著夾起一片青菜,在清湯裡涮了涮,蘸了點清淡的醬料,送入口中。
青菜的清甜與雞湯的鮮美融合,她眼中露出讚賞之色:
“湯底鮮美,這般邊煮邊食,又熱鬨又暖和,真是別緻。”
“趙姐姐,你再試試這個紅的!”
小蟬熱心推薦,夾了片涮好的牛肉給她,
“可香了!就是有點辣。”
趙玉環從善如流,小心嚐了紅湯牛肉,瞬間被那霸道的麻辣激得輕咳了一聲,
俏臉飛紅,但隨即,那複雜的辛香與肉香在口中化開,
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酣暢感。
“這味道……好奇特,初時猛烈,過後卻回味無窮。”
張凡看著她被辣到的模樣,笑了笑,遞過去一杯清茶。
三人圍坐傘下,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傘麵、落入江中,
看著鍋中白霧與紅油交纏升騰,吃著**鮮香的菜肴,隨意聊著天。
氣氛溫馨而鬆弛。
小蟬湊到趙玉環耳邊,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悄悄說:
“趙姐姐,你知道嗎?公子剛纔說,他的家鄉冇有土匪,人還能坐鐵鳥飛上天!公子肯定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神仙!”
趙玉環忍俊不禁,看了眼張凡,見他也是一臉無奈的笑,
便順著小蟬的話,莞爾道:
“若張公子是神仙,那定然是最好脾氣的神仙了。”
張凡搖頭失笑,仰頭飲儘杯中殘酒。
冰涼的酒液混合著火鍋的熱氣,雨水帶來的清新,朋友相伴的溫馨……
種種情緒交織,讓他胸中湧起一種近乎慨歎的舒暢。
他望著傘外朦朧的雨幕江天,聽著鍋內湯汁翻滾的咕嘟聲,脫口吟道: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
入淮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
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最後一句落下,餘韻嫋嫋。
恰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讚歎從跳板方向傳來:
“人間有味是清歡……好句,好心境!凡哥兒大才!”
隻見沈易撐著一把青布傘,
踩著濕潤的跳板快步走來,臉上帶著笑,眼中滿是欽佩。
他顯然是剛到,正好聽到了後半句。
“沈兄?”
張凡起身相迎,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快來,坐下喝杯酒,驅驅寒。”
沈易收了傘,抖落衣上水珠,走過來先對趙玉環和小蟬見了禮,這才坐下。
親衛立刻添上碗筷酒杯。
“此番前來,是向凡哥兒辭行的。”
沈易接過張凡遞過的溫酒,一飲而儘,暖意散開,舒了口氣,
“書院旬假將儘,我明日便要動身返回雲麓書院了。臨行前,老師特意叮囑,要我代他向凡哥兒問好,若凡哥兒日後得空,務必去平川府遊玩數日,老師他想與凡哥兒煮茶論道,暢談一番。”
張凡正色道:
“先生厚愛,張凡愧不敢當。請沈兄轉告先生,待清河諸事稍定,張某定當親赴平川,登門請教。”
“好!我一定把話帶到!”
沈易高興道,隨即又被眼前的火鍋吸引,
“這便是凡哥兒家鄉的火鍋?方纔聽你所吟之詞,句句貼切,尤其是這清歡二字,於這微雨江上,摯友在側,美食在前,確是人間美味!”
四人便又圍著火鍋坐下。
張凡教沈易如何涮燙,小蟬嘰嘰喳喳地介紹哪種食材配哪種湯底好吃,
趙玉環則安靜地聽著,偶爾微笑著為眾人斟酒。
雨漸漸大了些,敲在油紙傘上,劈啪作響,卻更襯得傘下這一方天地溫暖安寧。
鍋中熱氣氤氳,模糊了彼此的麵容,也模糊了江湖的刀光劍影與朝堂的波譎雲詭。
這一刻,隻有美食,隻有知己,隻有這江風細雨,以及那句迴盪在心底的,
人間有味是清歡。
張凡又飲了一杯。
酒意微醺,他看著眼前笑語晏晏的三人,心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
似乎也在這火鍋的熱氣與友情的溫暖中,微微鬆弛了下來。
這異世的風雨雖急,但總有一些時刻,一些人,能讓漂泊的靈魂,尋得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