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太和樓三層雅間內，燭火通明。
這是清河縣最高的地方，推開雕花木窗，整座縣城的美景便儘收眼底。
張凡帶著小蟬走到樓前時，恰逢一輛馬車在門口停下。
車簾掀起，沈易從車上跳下，一轉身就看見了張凡，臉上頓時綻出驚喜的笑容。
“凡哥兒！”
沈易快步上前，聲音裡透著由衷的喜悅，
“真巧！”
“沈兄？”
張凡有些意外，仔細打量他。沈易看起來比上次辭彆時清減了些。
但精神很好，眼中多了幾分經事後的沉穩，
“你這是……從書院回來了？”
“放了旬假！”
沈易笑道，隨即看向張凡身邊的小蟬，溫和地打招呼，
“小蟬姑娘，好久不見。”
小蟬乖巧行禮：
“沈公子好。”
三人正寒暄著，又一輛精緻的馬車駛來。
趙玉環帶著丫鬟小蝶下了車，
一抬頭便看見了張凡，眼中掠過一絲訝然，隨即化為淺淺笑意。
“張公子，”
她盈盈一禮，目光轉向沈易，微微頷首，
“沈公子也在，真巧。”
“趙小姐。”
沈易連忙還禮。
張凡看了看二人，忽然笑道：
“看來今日是趕巧了。蘇大家設宴邀我，既然二位都在，不如一同上去？人多也熱鬨。”
沈易眼睛一亮：
“蘇大家？可是攬月閣那位蘇挽晴蘇大家？久聞才名，一直無緣得見！”
趙玉環略一沉吟，柔聲道：
“既是蘇大家設宴，玉環貿然前去，怕是不妥……”
“無妨。”
張凡語氣自然，
“蘇大家性情爽利，不是拘泥之人。今日這宴本就是答謝，人多了更顯熱鬨。趙小姐若無事，便一起吧。”
他說得隨意，彷彿這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
趙玉環看了看張凡，又看向一旁眼巴巴望著她的小蟬，終於展顏一笑：
“那……玉環就叨擾了。”
四人一同上樓。
跑堂的認得張凡，連忙殷勤引路，直上三層的雅間。
推開門時，劉虎和蘇挽晴已經在了。
劉虎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藍綢衫，頭髮梳得油亮，見張凡進來，連忙起身：
“凡哥兒來了！”
他話到嘴邊，硬生生把“幫主”嚥了回去。
張凡私下讓他改了稱呼，如今在非正式場合，他都叫“凡哥兒”。
蘇挽晴起身相迎。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清麗脫俗，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
“張公子。”
她盈盈一禮，目光落在張凡身後的幾人身上，
微微一愣，但很快恢複如常，露出得體笑容，
“這幾位是……”
“門口巧遇。”
張凡側身介紹，
“沈易沈公子，在平川府雲麓書院求學，今日旬假歸家。趙員外府的趙小姐。蘇大家設宴，我便邀他們一同上來，蘇大家不介意吧？”
蘇挽晴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笑容更深：
“怎會介意？沈公子才名，挽晴早有耳聞。趙小姐更是清河有名的才女。二位能來，是挽晴的榮幸。快請坐。”
她又看向小蟬，溫聲道：
“小蟬姑娘也來了，快坐這兒，我給你備了蜜餞。”
小蟬甜甜一笑：
“謝謝蘇姐姐。”
眾人重新落座。
張凡居主位，左手邊是小蟬，右手邊是趙玉環。
劉虎挨著蘇挽晴，沈易則坐在張凡對麵。
原本略顯空蕩的席麵，因多了三人，頓時熱鬨起來。
酒菜陸續上桌。
太和樓的招牌菜擺了滿桌:
鬆鼠鱖魚、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水晶肴肉……皆是色香味俱全。
蘇挽晴親自執壺，為眾人斟酒。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清香撲鼻。
“這第一杯，”
蘇挽晴舉起酒杯，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張凡身上，
“挽晴敬張公子，敬虎爺。那夜若非二位，挽晴與閣中姐妹，恐已遭不測。此恩，挽晴冇齒難忘。”
她一飲而儘，動作爽利，與平日清冷形象判若兩人。
張凡舉杯:
“蘇大家言重了，你們安然便好。”
劉虎連忙跟著乾杯，臉有些紅:
“都是凡哥兒的本事！我老劉就是跟著沾光！”
沈易也舉杯，神色鄭重:
“那夜我也在城中，親眼見了匪禍慘狀。若非凡哥兒力挽狂瀾，今日這清河縣，不知是何等光景。這杯，我敬張兄。”
他說得誠懇。
那夜的經曆，對他這個書生而言，衝擊太大。
火光、慘叫、鮮血……以及最後碼頭上那道白髮如雪的身影，
都深深烙在了他記憶裡。
趙玉環也輕聲道:
“那夜……多謝張公子。”
她說得簡單，但眼中流露的後怕與感激，是真切的。
那夜在拱橋下，若非張凡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張凡搖搖頭，與眾人對飲一杯，道:
“都過去了。活著的人，總要往前看。”
氣氛漸漸熱絡。
沈易開始講他在雲麓書院的見聞，說起同窗們對《鵲橋仙》的追捧，說得眉飛色舞。
“……你是不知道，凡哥兒，現在書院裡誰要是不會揹你那首兩情若是久長時，都要被同窗笑話！連教諭大人都說，此詞一出，往後辭秋節再無人敢動筆了！”
張凡失笑搖頭:
“沈兄莫要取笑。詩詞小道，不過信手塗鴉。”
“信手塗鴉？”
趙玉環輕聲道，眼中帶著笑意，
“張公子這隨手一塗，可讓清河縣多少閨閣女兒輾轉反側，又讓多少文人墨客羞愧擱筆了。”
眾人都笑起來。
小蟬眨巴著眼睛，小聲問:
“公子，他們為什麼都喜歡你那首詞呀？”
張凡揉了揉她的頭髮:
“小孩子不懂，吃你的菜。”
小蟬嘟了嘟嘴，夾了塊水晶肴肉，小口小口吃著，眼睛卻還在眾人臉上轉來轉去。
酒過三巡，劉虎幾杯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他本就性子爽直，如今在座都不是外人，便漸漸放開了。
“要我說，今日這宴設得好！”
劉虎又乾了一杯，抹了把嘴，看向蘇挽晴，嘿嘿笑道，
“蘇大家，你是不知道，那夜之後，我老劉做夢都常夢見那幫匪崽子！要不是凡哥兒後來帶著親衛隊殺回來，我這條命，還有碼頭上那麼多百姓的命，恐怕早就交代了！”
他說得動情，眼眶有些發紅。
蘇挽晴輕聲勸慰:
“都過去了，虎爺。如今匪患已平，清河縣正在恢複，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是啊，”
沈易接話，神色也鄭重起來，
“我這次回來，見城裡已在修繕，百姓雖還有驚惶，但總算有了生氣。這都是凡哥兒和清河幫的功勞。”
張凡搖搖頭，看向窗外:
“死了太多人。楚天寒師兄，那麼多幫中兄弟，還有無辜百姓……這功勞，不要也罷。”
氣氛一時有些沉寂。
那夜的慘烈，是所有人心**同的痛。
趙玉環輕輕開口，聲音柔和卻清晰:
“可若冇有公子力挽狂瀾，死的人會更多，清河縣可能真的就……毀了。活著的人，總要向前看。”
她頓了頓，看向張凡:
“而且，楚幫主若在天有靈，定也希望看到清河幫在公子手中延續，看到清河縣重現繁華。”
張凡看向她，趙玉環目光清澈，冇有迴避。
四目相對片刻，張凡輕輕點頭:
“趙小姐說得是。”
小蟬忽然扯了扯張凡的袖子，小聲說:
“公子，楚伯伯一定在天上看著我們呢。他那麼好，肯定會變成很亮很亮的星星。”
童言稚語，卻讓席間氣氛一鬆。
眾人都露出笑意。
沈易見狀，舉起酒杯:
“來，不說這些了！今日難得相聚，咱們聊點高興的！我提議，都說誌當存高遠，諸位可曾想過，十年之後，自己想成為何等模樣，做成怎樣的事？”
話題丟擲，席間靜了一瞬。
劉虎最先開口，他拍著胸脯，聲音洪亮:
“我老劉是個粗人，冇那麼多彎彎繞！十年後？我就想著，咱們清河幫在凡哥兒帶領下，越發興旺！碼頭的兄弟們都吃飽穿暖，不受欺負！我老劉嘛……”
他偷偷瞟了一眼蘇挽晴，聲音低了些，但依舊堅定:
“能一直像現在這樣，有力氣護著想護的人，有酒喝，有兄弟在，就知足了！要是……要是還能娶個媳婦，生個大胖小子，那就更美了！哈哈哈！”
眾人鬨笑。
蘇挽晴低頭抿茶，卻冇有出言反駁。
張凡眼中也帶了笑意。
劉虎這願望樸實，卻最是真切。
沈易笑道:
“虎爺誌向樸實，卻是大幸福！小弟我的誌向嘛……”
他正色道:
“願追隨老師，研習心學，明心見性。若能學有所成，便是不能金榜題名，便願在清河縣開一家書院，教化鄉裡孩童，讓更多人知書明理。若有機會，再將所見所聞，山河風貌，著書立說，也不枉讀這萬卷書，行這萬裡路了。”
他說得認真，眼中有著讀書人特有的光亮。
蘇挽晴待沈易說完，柔聲開口:
“挽晴一介女流，身若浮萍。所求不多，唯願攬月閣不隻是一處風月場，更能成為一處真正的清雅之地，庇護些身世飄零、卻有才情的姐妹，讓她們有枝可依，有藝可恃，不必全然倚仗他人顏色過活。若能蒐集、整理些散佚的曲譜、詩詞，流傳下去，於願足矣。”
她的話讓席間安靜了片刻。
劉虎看著她，眼中滿是欽佩。
張凡也微微頷首，這女子，比他想象中更有格局。
趙玉環的目光掠過窗外萬家燈火，聲音清越:
“玉環生於商賈之家，見過民生多艱，亦知財富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願以家學為基，不止於求利。若有可能，願協助父親，將趙家行商網路，亦作濟困扶危之通路。災年可運糧，疫時可送藥。女子雖不易行走四方，但可於內統籌排程，讓銀子去到該去的地方。”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張凡，眼波柔和:
“若……若再貪心些，願身邊重要之人，皆平安喜樂，歲歲年年，年年歲歲，如今日這般團聚。”
這話說得含蓄，但其中深意，在座幾人都聽懂了。
沈易擠眉弄眼，劉虎嘿嘿直笑，蘇挽晴也抿唇輕笑。
小蟬眨巴著眼，似懂非懂。
張凡心頭微暖，舉起酒杯:
“趙小姐仁心，必能如願。”
在眾人談論誌向的間隙，小蟬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眉眼清秀，神情認真。
“小蟬也有二願。”
她的聲音清晰平靜，
“一願弄清自己身世。小蟬不記得來處，但十年後，總要明瞭自己根在何方。”
“二願……”
她看向張凡，目光堅定，
“十年後，還能陪在公子身邊。”
她說得簡潔，卻條理分明。
席間眾人皆露出讚許之色。
這丫頭，不知不覺間，已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擔當。
張凡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我記下了。”
最後，所有人都看向張凡。
張凡端著酒杯，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夜風湧入，帶著初秋的涼意。
窗外，清河縣燈火闌珊，遠處江麵倒映著星光月色，更遠處，是沉睡的群山輪廓。
他望著這片夜色，沉默良久。
十年之後……
他來到這個世界，不過四個多月。
經曆了生死，見證了殺戮，擁有了力量，也失去了親人。
從隻想苟活的賬房先生，到執掌萬人生死的幫主。
命運推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未來會怎樣？他
不知道。但有些東西，漸漸清晰了。
“我冇什麼大誌向。”
張凡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隻願十年之後”
他轉身，目光掃過席間每一張臉:
小蟬滿是依賴的眼，趙玉環溫柔的目光，
劉虎憨直的笑，蘇挽晴清麗的容顏，沈易期待的神情。
“這清河縣，依舊太平繁華。”
“我清河幫眾，安居樂業，不受欺淩。”
“我在意之人，皆在身邊，平安喜樂。”
“若有餘力……”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願這世間，少些冤屈，多些公道。”
他說得平淡，但其中分量，眾人都能感受到。
這不是文人吟詠的誌向，這是一個手握力量、曆經生死之人，最鄭重的承諾。
沈易肅然起敬，舉杯道:
“凡哥兒誌向，看似平常，實則最難。願十年之後，我等皆能如願！”
“對！都能如願！”
劉虎大聲附和。
眾人皆舉杯。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蘇挽晴輕聲道:
“不如今日，我等便訂下十年之約。十年後的今日，無論身在何方，都再回這太和樓，回這雅間，再聚一次，看看今日之願，實現了多少。”
“好！”
沈易拍案，
“十年之約，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眾人齊聲。
小蟬也舉起自己的果酒杯，脆生生道:
“小蟬也要來！十年後，小蟬就長大了，可以幫公子做更多事！”
張凡笑著揉了揉她的頭:
“好，帶你來。”
宴至深夜方散。
眾人下樓時，街上已宵禁，隻有更夫梆子聲遠遠傳來。
劉虎護送蘇挽晴回攬月閣。
沈易與張凡、趙玉環同路一段。
到了岔路口，沈易拱手告彆帶著小童，往家中走去。
張凡帶著小蟬，趙玉環帶著小蝶，四人沿著寂靜的長街，慢慢往碼頭方向走。
月色很好，將青石板路照得發白。
“張公子今日所言，玉環記下了。”
趙玉環忽然輕聲說。
張凡側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眼眸清澈。
“趙小姐的誌向，我也記下了。”
張凡道，
“濟困扶危，是善舉。若有用得著清河幫的地方，儘管開口。”
趙玉環轉頭看他，嫣然一笑:
“那就先謝過公子了。”
她笑起來時，與前世妻子更像了。
張凡心中微動，移開目光。
前方已到岔路。
趙府在東，碼頭在西。
“就送到這裡吧。”
趙玉環停下腳步，
“夜深了，公子和小蟬也早些回去歇息。”
小蟬乖巧行禮:
“趙姐姐慢走。”
趙玉環又看了張凡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盈盈一禮，帶著小蝶轉身離去。
張凡站在原地，看著她主仆二人消失在街角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這才帶著小蟬，往碼頭走去。
“公子，”
小蟬忽然小聲問，
“十年後，小蟬真的可以幫你做很多事嗎？”
“當然。”
張凡溫聲道，
“不過現在，你最重要的事，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快些長大。”
“那小蟬要長得高高的，壯壯的，像虎爺那樣有力氣，保護公子！”
小蟬握緊小拳頭。
張凡失笑:
“好，等你保護我。”
夜色中，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漸漸走遠。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巨船靜靜泊在江心，燈火未熄。親衛在船舷值守，見張凡回來，無聲行禮。
張凡帶著小蟬回到艙室，待她睡下，這才走到窗邊。
江風獵獵，吹動他如雪白髮。
十年……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不知道，那時這大靖朝的天下，又會是怎樣光景？
而他，又會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