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之後的第二日
清河幫總壇的議事廳內,氣氛肅穆。
張凡以新任幫主身份,
第一次正式接見了從江南各地匆匆趕回的堂主、副堂主以及重要分舵的管事。
這些人加起來有百十餘人,是清河幫分散在外的骨乾力量。
眾人看著端坐上首、年僅弱冠、卻已白髮如霜、氣息淵深似海的年輕幫主,心情各異。
有對楚天寒猝然離世的悲痛與難以置信,
有對張凡這位突然上位、卻展現出恐怖實力與鐵血手腕的的敬畏與好奇,
也有對幫派未來命運的隱隱擔憂。
張凡冇有過多寒暄,
直接聽取各地堂主、管事彙報了所屬區域的生意狀況、人員分佈、近期動向以及匪亂對當地的影響。
所幸,其他地方的生意雖然也受到一些影響,但損失並不嚴重。
“……目前情況便是如此,幫中在各地的生意大致平穩,隻是需要些時日平息恐慌。”
一位資曆頗老、掌管平江府一帶漕運的堂主最後總結道。
張凡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
“諸位辛苦。師兄新喪,幫中劇變,外間必多猜疑。然清河幫立身之本,在於信義,在於護佑一方水路安寧。各地生意,一切照舊,該怎麼做還怎麼做。唯有一點需謹記,近日南方匪患蹊蹺,各地需加強戒備,與當地官府、江湖同道保持聯絡,但不可主動生事,亦不可輕信他人。若有異常,即刻飛報總壇。”
“謹遵幫主之命!”
眾人齊聲應道,心中稍定。
新幫主雖然年輕,但思路清晰,處事沉穩,
並未因驟登高位而胡亂指揮,也未因昨夜大勝而盲目冒進,這讓他們安心不少。
“好了,總壇暫無大事,各地不可長久無主。諸位且先返回駐地,安撫人心,穩定局麵。若有要事,隨時稟報。”
張凡揮了揮手。
眾人再次行禮,陸續退出議事廳,帶著複雜的思緒,匆匆返回各自分部。
眾人離去後,張凡將劉虎喚了進來。
“幫主。”
劉虎如今已被提拔為堂主,分管總壇護衛與碼頭事務,氣度沉穩了許多,麵對張凡,恭敬更甚以往。
“劉堂主,總壇經此一役,損失不小。陣亡兄弟的撫卹,務必優厚,親自送到其家人手中,不得有誤。另外,總壇需補充可靠人手,此事由你負責。標準就一個:忠心。背景務必查清,寧缺毋濫。”
張凡吩咐道。
“屬下明白!”
劉虎肅然應道。
“副幫主與白紙扇之位,暫且空置。”張凡沉吟道,
“總壇一應日常事務,你先代為主持,拿不定主意的,再來找我。”
“是!屬下定當儘心竭力,不負幫主所托!”
劉虎心中激動,這是莫大的信任。
至於那百餘名親衛,張凡並未將他們分散。
他正式將其編為“清河幫總壇親衛隊”,由他直接統轄,
隻聽他一人命令,負責總壇核心區域防衛。
這支完全由其手下組成的、絕對忠誠且實力超群的力量,
成為了張凡掌控清河幫、震懾內外的最強基石與底牌。
數日後,張凡帶著小蟬,從城中的宅院,搬進了清河幫總壇的巨船。
這裡如今是他的家,也是清河幫的權力核心。
小蟬雖然對那夜的血腥記憶猶新,但能繼續跟在公子身邊,心中便覺安穩。
她很快適應了新環境,將張凡在船上的居所打理得井井有條。
在劉虎的主持下,總壇的修複、人員的補充、生意的梳理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張凡似乎又清閒了下來,每日除了固定的練功,
便是看看書,或站在船頭眺望江水,偶爾過問一下劉虎處理不了的棘手事務。
白髮依舊,但眉宇間那夜激戰殘留的戾氣與悲愴,
已漸漸沉澱為一種更深沉的靜默。
清河縣也在官府的督促和百姓的自發努力下,迅速進行著修繕。
倒塌的房屋被清理,燒燬的店鋪重新搭起,街麵被沖刷乾淨。
僅僅四五日,主要的街道便恢複了車水馬龍,商鋪重新開張,叫賣聲再次響起。
彷彿那場慘烈的變故從未發生過。
然而,這表麵的繁華之下,是無數個破碎家庭難以癒合的傷口。
街角巷尾,時見披麻戴孝之人;
茶樓酒肆,偶聞壓抑的啜泣。
歡笑少了,人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與滄桑。
辭秋節的浪漫與匪禍的慘痛,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這座城池的記憶裡。
葬禮過後的第六日。
沈易陪同著他的老師王陽明,登上了清河幫的巨船,前來辭行。
“張幫主,救命之恩,冇齒難忘。此次遭逢大變,多虧幫主力挽狂瀾,保得一方安寧,救我等於水火,請受我等一拜。”
王陽明雖是當世大儒,地位尊崇,但麵對張凡,卻毫無架子,
與沈易一同,對著張凡深深一揖。
張凡連忙扶住:
“王先生,沈兄,言重了。彼時情境,任誰都不會袖手旁觀。二位安然無恙便好。”
在總壇特意佈置的雅緻客艙中,三人分賓主落座。
王陽明學識淵博,談吐風雅,言語間對張凡的詩詞才華不吝讚美之詞。
“《水調歌頭》曠達超逸,已非尋常才子可及。《鵲橋仙》情深而慧,道儘情關,末句更是振聾發聵。張幫主文武雙全,實乃人中龍鳳。隻是不知幫主對詩詞之道,師承何人?可有文集傳世?”王陽明好奇問道。
張凡苦笑:
“先生謬讚。在下於詩詞一道,並無師承,隻是偶有所感,信手塗鴉罷了。至於文集,更是無從談起。”
王陽明觀他神色不似作偽,心中更奇,但也不再追問。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時局上。
“張幫主年輕有為,執掌清河幫,雄踞江南水道。不知對當下大靖朝局,有何看法?”王陽明試探著問道,目光溫和卻帶著洞察。
張凡放下茶杯,坦然道:
“王先生,不瞞您說,在下對朝堂之事,所知甚少,平日裡多在碼頭市井,所聞不過是些街頭巷議的隻言片語,實在不敢妄言什麼看法。”
王陽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既如此,老朽便僭越,為幫主略說一二當下局勢,或有助於幫主把握時勢。”
“先生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張凡坐正了身子。
他對這個世界的宏觀瞭解確實匱乏,王陽明這等人物肯主動講解,正是求之不得。
王陽明神色轉為凝重,緩緩道來:
“當今大靖,看似承平,實則內憂外患,暗流洶湧。”
“內憂有三。其一,儲君之爭。大皇子與二皇子明爭暗鬥多年,各自拉攏朝臣、結交外將,黨同伐異,朝綱漸弛。此番南方數地同時遭匪,其背後……恐非單純匪患那麼簡單。”
“其二,吏治**,土地兼併。豪門大族、勳貴官僚,巧取豪奪,民田日蹙,流民漸增。匪患滋生,與此脫不開乾係。朝中亦有巨蠹,貪墨軍餉,勾結地方,甚至可能……”
他頓了頓,冇有明言,但意思已到,
“與北邊有所勾連”。
“其三,江湖不穩,民間怨氣。如無常道這等巨寇,能坐大至斯,非一日之功。地方或有養寇自重,或有無力剿除。此番匪亂,雖被迅速撲滅數處,然餘波未平,各地豪強、幫會,難免人心浮動。”
“外患則主要北遼和西蠻。北遼虎視眈眈,近年屢犯邊關,其國師座下高手如雲,更有天下八絕級數的人物。西蠻戰事,消耗國力甚巨。而朝中主戰、主和兩派爭執不休,更添掣肘。”
王陽明歎了口氣:
“內有黨爭**,外有強敵環伺,江湖暗流,民生多艱。此正多事之秋也。清河幫坐擁江南水運命脈,樹大招風。張幫主年少英傑,更需審時度勢,謹慎行事。”
張凡默默聽完,心中對內憂外患這四個字的體會,前所未有的清晰。
大皇子二皇子爭位、朝中勾結外敵、土地兼併流民、北邊遼國強敵、西邊蠻族環繞……這簡直就是一部標準亂世劇本的開場。難怪一個辭秋節,能鬨出這麼大的動靜。
“多謝先生解惑。”
張凡拱手致謝,語氣平靜,
“不過,在下所求不多。師兄遺誌,守好清河,護佑鄉裡,讓跟著我吃飯的兄弟們有條活路,讓這清河水道暢通平安,便足矣。朝堂風雲,國家大勢,非我一介江湖草莽所能置喙,亦無心摻和。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給這亂世添亂,或許便是最好的選擇。”
王陽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讚賞與惋惜。
讚賞其清醒與務實,惋惜其才華或許本可有更大作為。
但他也明白,身處江湖,有這般覺悟已屬難得。
“幫主襟懷坦蕩,誌慮忠純,實乃清河百姓之福。”
王陽明最後道,
“他日若有機會,路過平川府,務必來雲麓書院盤桓數日,讓老朽略儘地主之誼,再與幫主煮茶論道。”
“一定。屆時定當登門叨擾。”
張凡微笑應下。
送走了王陽明和沈易一行,巨船之上又恢複了寧靜。
張凡獨立船頭。
望著浩渺江水,心中那點因瞭解時局而泛起的波瀾,很快又平複下去。
亂世將至?或許吧。
但那又如何?
他緊了緊身上的披風,轉身走回艙內。
他有他的一畝三分地要守,有他的《北冥神功》要練……
還有那麼一兩個讓他覺得這世界不那麼冰冷的人需要看顧。
至於天下大勢?
江湖風雨?
朝堂詭譎?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艙頂,望向無垠天際。
隻要彆惹到他頭上,他其實……真的隻想平靜地活著。
當然,如果真有不知死活的東西,非要把爪子伸過來……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冷冽如刀的弧度。
那就剁了餵魚。
日子,似乎真的又回到了某種悠閒的軌道。
幫中瑣事,自有愈發能乾的劉虎去打理。
而他,這位年輕的清河幫新主。
則再次過上了看似深居簡出,實則無人知其深淺的閒散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