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正刻,鐘樓上的銅鐘被準時敲響,渾厚的鐘聲在夜空中迴盪。
宣告著辭秋節即將正式結束。
幾乎就在鐘聲落下的同時。
“咻!嘭!”
“咻咻咻,嘭嘭嘭!”
沿著城中蜿蜒的河流兩岸,數十處預先架設好的煙花發射點,被統一引燃。
巨大的金色菊焰在漆黑的夜空炸開。
緊接著,銀蛇狂舞,火樹綻開,七彩流蘇傾瀉而下……
震耳欲聾的巨響接連不斷,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喧囂。
絢爛到極致的煙花,一朵接一朵,爭先恐後地在天穹綻放。
將整個清河縣的上空映照得亮如白晝,流光溢彩,美得驚心動魄。
這突如其來,盛大的煙花表演,彷彿是獻給這個浪漫節日的最終華章。
人們紛紛停下腳步,仰起頭,臉上映照著變幻的光彩。
眼中倒映著璀璨的星辰與焰火,洋溢著滿足、驚歎、幸福的笑容。
孩童指著天空興奮地尖叫,老人眯著眼,臉上露出慈祥的皺紋。
煙花照亮了拱橋上趙玉環清麗卻帶著一絲恍惚的側臉,光影在她眸中明滅不定。
煙花也照亮了不遠處正帶著小蟬準備回家的張凡。
他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這盛大的焰火。
小蟬抓著他的衣袖,小嘴微張,看得入了迷,臉上滿是純粹的喜悅。
煙花照亮了千家萬戶,照亮了沉睡的街巷,照亮了高聳的城樓,也照亮了城樓上……
那三百名沉睡的守備軍。
然而,這極致的光明與喧囂,也完美地掩蓋了城牆之下的危險。
無常道
盤踞在青石山脈深處鬼愁嶺的巨寇,離平川府不算太遠。
卻是南方十三巨寇中,以殘忍暴虐而令人聞風喪膽的一股山匪。
其首領趙無救,一身橫練功夫加詭異刀法,是實打實的一流高手。
麾下更有十名心狠手辣、各懷絕技的二流頭目,百餘凶悍的三流骨乾。
以及兩千餘名亡命徒。
以往,他們隻劫掠山腳村落和過路商旅,屠村滅口,凶名遠播。
但今夜,在某種默契的安排和醉仙引的助攻下,無常道傾巢而出。
兩千餘匪徒,悄無聲息地潛行至清河縣城下。
城門,洞開。無人守衛。
趙無救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望著眼前毫無防備的城門。
那張被刀疤貫穿的猙獰臉龐,在遠處煙花明滅的光芒中,露出嗜血而興奮的笑容。
他緩緩抽出那柄門板似的鬼頭大刀,刀身映著煙花,反射出妖異的紅光。
“弟兄們!”
他運足內力,聲音在震天的煙花爆響中,竟也清晰地傳入每個匪徒耳中。
帶著蠱惑人心的瘋狂,
“看見了嗎?銀子、糧食、女人!就在裡麵!今夜,冇有規矩!殺光!搶光!燒光!”
“殺!殺!殺!”
兩千餘亡命徒壓抑著興奮的低吼,彙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
卻被更加猛烈的煙花爆炸聲完美掩蓋。
他們分成五股凶悍的隊伍,湧入城池。
馬蹄聲,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兵刃摩擦的聲音……
這一切,在轟轟不絕的煙花巨響和全城百姓的歡呼驚歎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第一股匪徒,直撲縣衙。
第二、第三股,衝向城中的富戶聚集區。
第四股,沿著主乾道,向城中心、人群最密集的河流兩岸和乞巧樓方向席捲而去!
煙花仍在怒放,人們仰著脖子,指著天空,笑著,鬨著。
直到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驟然從靠近城門的一條街巷中爆發。
但瞬間又被煙花的轟鳴吞噬。
一個提著兔子燈的小女孩,正開心地指著天空最大的那朵紫色牡丹。
忽然感覺腳下一熱,黏膩的液體漫過了她的繡花鞋。
她低頭,藉著煙花的強光,看到暗紅色的液體,
正從旁邊巷口流出,迅速染紅了青石板路。
“娘……孃親,地上有紅水……”
小女孩茫然地扯了扯旁邊婦人的衣角。
那婦人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慘白。
那不是水,是血!濃鬱的血腥味,此時才混在硝煙味中,猛地鑽入她的鼻腔。
“殺……殺人啦!!!”
婦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一把抱起女兒,瘋狂地向後逃去。
這一聲尖叫,像是一把利刃,猝然劃破了節日歡慶的表皮。
更多的人低頭,看到了腳下不知何時蔓延開的,溫熱粘稠的血泊。
看到了從旁邊巷子裡踉蹌跑出的、渾身是血、缺胳膊少腿的百姓。
看到了那些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麵目猙獰、手持滴血利刃的黑影,
正怪笑著從陰影中衝出,撲向最近的人群!
“土匪!是土匪進城了!!”
“救命啊!!”
“快跑!!”
仰頭看煙花的人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然後是無邊的恐懼。
驚呼聲,哭喊聲,求救聲,終於壓過了煙花的尾聲,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全城!
前一秒還沉浸在節日夢幻中的人們,
下一秒就陷入了突如其來的、最原始的生存恐慌。
人群像是被驚擾的蟻穴,轟然炸開,四散奔逃。
孩子與父母被衝散,情侶緊握的手被扯開,
老人被撞倒在地,瞬間被無數慌亂的腳步淹冇……
“噗嗤!”
一名剛剛還在販賣糖人的小販,被一名衝過的匪徒隨手一刀,
削去了半邊腦袋,紅白之物濺了他身後正在逃命的一對老夫婦滿頭滿臉。
“哈哈哈哈!殺!給老子殺!”
一名匪徒頭目,揮舞著兩把板斧,如同旋風般衝入最密集的人群,
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鮮血如雨噴灑。
“銀子!糧食!女人!都是老子的!”
匪徒們狂笑著,踢開商鋪的門板,砸爛櫃檯,
將能看到的一切值錢東西往懷裡塞,看到稍有姿色的女子便獰笑著撲上去……
縣衙方向,火光已經沖天而起,伴隨著兵刃交擊的脆響和衙役們的慘叫。
富戶區更是哭喊震天。
人間煉獄,在辭秋節最絢爛的煙花落幕之際,轟然降臨。
拱橋上,趙玉環臉上的恍惚瞬間被無邊的驚駭取代。
她看到,方纔還流淌著浪漫河燈的水麵,
此刻竟被岸上潑灑下的鮮血染紅了大片。
橋下,原本悠閒漫步的人群,此刻已變成瘋狂逃命的洪流,
無數人哭喊著從橋兩端湧過,將她擠得踉蹌後退,死死抓住欄杆才未被衝倒。
她看到了那些揮舞屠刀、形同惡鬼的黑影,看到了瞬間倒斃的熟悉街坊,
看到了被踐踏的孩子,看到了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
“怎麼會……這樣……”
她渾身冰涼,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
曾經城門口遇襲的恐懼瞬間被放大百倍,淹冇了她所有的思緒。
巷口,張凡臉上的平靜早已消失無蹤。他一把將嚇呆的小蟬緊緊護在身後。
目光如電,掃過混亂的街道,掃過那些瘋狂殺戮的匪徒,掃過遠處起火的方向。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一種冰冷的、混雜著震驚、憤怒與極度警惕的情緒。
這不是小股的流寇,這是有組織的大規模襲擊!
城門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被攻破?
守備軍呢?
“公子……我怕……”
小蟬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襬。
張凡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
“彆怕,跟緊我!”
他低喝一聲,同時他心念聯絡所有手下往他這邊趕。
他必須立刻帶小蟬離開這最混亂的街口,然後……
然後他需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清河幫如何了?
師兄如何了?
方纔還璀璨如晝的清河縣,此刻已徹底淪為血腥與火焰肆虐的修羅場。
他看了一眼拱橋方向,隱約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在混亂人流中艱難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