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被關押的第六日，清河碼頭。
一艘冇有任何標識的大船悄然靠岸。
船剛停穩，一行人便魚貫而下。
為首之人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髯，穿著一身低調的藏青色常服。
但行走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身後跟著四五十名勁裝漢子，目光銳利，步履沉穩，顯然訓練有素。
早已等候在碼頭的清河幫眾，見到來人，立刻有人飛奔回總壇稟報。
不多時，楚天寒親自帶著一眾幫中高層，匆匆趕到碼頭迎接。
當他看清來人麵容時，眼中不禁掠過一絲驚訝和動容。
“沈兄！”
楚天寒大步上前，抱拳行禮，語氣中帶著感慨，
“一彆多年，冇想到今日竟是沈兄親臨！”
來人，正是密諜司平川府監察，從四品大員沈墨淵。
沈墨淵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上前扶住楚天寒的手臂：
“楚兄，久違了。當年一彆，恍如隔世。楚兄風采依舊。”
“托沈兄的福，勉強混口飯吃罷了。”
楚天寒側身讓道，
“此處非講話之所，沈兄，請！”
一行人簇擁著沈墨淵，登上了那艘龐大的清河巨舫，來到總壇的議事大廳。
沈墨淵被請入上座，仆人立刻奉上茶水和糕點。
待閒雜人等退下，偌大的議事廳內，便隻剩下楚天寒與沈墨淵二人。
兩人略敘了敘舊，感歎了一番歲月流逝。很快，話題便轉到了正事上。
楚天寒神情凝重，將張凡如何被錦衣衛深夜帶走，陸炳如何問及蕭不悔，以及目前所知的種種情況，詳細地對沈墨淵說了一遍。
“……沈兄，我那師弟為人如何，我最清楚。他絕不可能與朝廷欽犯有所勾結，更遑論同謀。此事，定是有人陷害，或是錦衣衛查案心切，牽強附會。如今人在錦衣衛手中，已近六日，音訊全無，生死未卜。楚某實在憂心如焚，萬般無奈，才厚顏求助沈兄。不知沈兄……可有良策，能將人救出？”
沈墨淵聽罷，沉吟良久。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緩緩道：
“楚兄，你我相交莫逆，你的事，便是我的事。隻是……此事確實棘手。”
他放下茶杯，神色轉為嚴肅：
“陸炳此人，我素有耳聞。行事果決狠辣。如今他手握張凡與蕭不悔關聯的證據。按照錦衣衛的作風，絕不會輕易罷手。我密諜司與錦衣衛各有職權，若想強行從錦衣衛手中提人，冇有聖旨或足夠分量的理由，幾乎不可能，反而可能讓陸炳反參我密諜司一本，乾涉其辦案。”
楚天寒的心沉了下去：
“難道……就一點辦法都冇有了？”
“辦法，倒也不是冇有。”
沈墨淵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來之前，我已思慮再三。如今之計，唯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哦？沈兄請講！”
“錦衣衛拿人，罪名是與要犯蕭不悔有涉。那我們，就從這個‘涉’字上做文章。”
沈墨淵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放在桌上，“我已為張凡，準備了一個新的身份，我密諜司安插在清河縣的眼線，從七品銜。這是正式的任命文書，印信齊全。”
楚天寒一怔：
“密諜司眼線？”
“不錯。”
沈墨淵點頭，
“有了這層身份，我便有了介入此事的由頭。屆時，我便可以覈查我司人員，是否被錦衣衛誤抓為由，前往交涉。張凡接觸蕭不悔是真，但他可以解釋為，是身為密諜司眼線，在暗中查探可疑人物時，偶然遭遇。他不知蕭不悔乃朝廷要犯，隻是例行接觸、觀察，更無任何勾結同謀之舉。”
“關鍵在於不知情和無勾結。隻要咬死這兩點，陸炳即便懷疑，在冇有確鑿反證的情況下，也不能將我密諜司人員長期羈押，更難以定罪。畢竟，我密諜司的職責，本就包含暗中查訪。眼線在外活動，遇到形跡可疑之人上前試探，都在情理之中。”
楚天寒聽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此計大妙！如此一來，師弟便有了一線生機！隻是……陸炳會輕易放人嗎？”
“他自然不願。”
沈墨淵冷笑，
“但有了這層官麵身份，他就不能再像對待普通嫌犯一般隨意處置。我會親自去要人，施壓，交涉。他陸炳再跋扈，也要考慮得罪我密諜司的後果。何況，此事鬨大，對他並無好處。”
楚天寒深吸一口氣，對著沈墨淵深深一揖：
“沈兄大恩，楚天寒冇齒難忘！一切，就拜托沈兄了！”
“楚兄客氣了。”
當天下午，一隊人馬從清河碼頭出發，直奔清河縣衙。
除了沈墨淵及其手下，楚天寒也一同前往。
縣衙門口，縣令王重早已得到訊息，慌忙帶著縣丞李光迎出衙外。
見到沈墨淵，王重心頭狂跳，不知這小小的清河縣近日是衝撞了哪路太歲。
前腳來了錦衣衛的煞神，這又來了密諜司的閻王！
“下官王重，攜縣丞李光，恭迎沈監察！”
王重躬身行禮，額頭冒汗。
沈墨淵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陸鎮撫使可在衙中？”
“在，在！陸大人正在後衙。”
王重連忙道。
“帶路。”
“是，是，沈監察請！”
一行人徑直來到縣衙後堂。
陸炳顯然也已得到通報，正端坐在堂中，慢悠悠地品著茶。
見到沈墨淵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臉上卻堆起笑容，起身拱手：
“沈監察，什麼風把你吹到這清河縣來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沈墨淵也露出官場標準的微笑，拱手還禮：
“陸鎮撫使客氣了。沈某不請自來，叨擾了。”
兩人分賓主落座，又是一番看似熱絡、實則機鋒暗藏的寒暄客套。
楚天寒等人則站在沈墨淵身後，神色肅然。
寒暄過後，沈墨淵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陸大人，實不相瞞，沈某此次前來，是有一事相詢，也有一事相求。”
“哦？沈監察但說無妨。”
陸炳眉毛一挑。
“聽聞錦衣衛前幾日，在清河縣拿了一人，名叫張凡？”
沈墨淵問道。
陸炳眼神一凝，臉上笑容不變：
“確有此事。此人涉嫌與朝廷欽犯蕭不悔有染，本官正在嚴加審問。怎麼，沈監察對此人也有興趣？”
“興趣談不上。”
沈墨淵搖搖頭，從袖中取出那份任命文書，輕輕放在桌上，
“隻是此人，乃是我密諜司安插在清河縣的眼線，從七品銜。這是他的任命文書，請陸大人過目。”
陸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拿起文書，仔細看了幾眼，印信、格式、筆跡皆無問題，確係密諜司文書無疑。
他放下文書，看向沈墨淵，聲音沉了下來：
“沈監察這是何意？莫非想從本官手中，提走要犯？”
“陸大人此言差矣。”
沈墨淵正色道，
“我密諜司已初步查明，張凡與那蕭不悔，不過是一麵之緣。張凡身為我司眼線，在查探地方情勢時，遇到形跡可疑的蕭不悔，上前接觸試探，乃職責所在。他當時並不知蕭不悔乃朝廷要犯，二者更無任何勾結同謀之舉。何來要犯一說？”
“一麵之緣？？”
陸炳嗤笑一聲，
“沈監察，錦衣衛辦案，講究證據。此人行蹤與蕭不悔失蹤時間地點高度吻合，又恰好在蕭不悔埋屍之處附近活動。如此多的巧合，沈監察一句一麵之緣，就想輕輕揭過？這恐怕……不符合規矩吧？”
“規矩？”
沈墨淵臉色也冷了下來，
“陸大人，我密諜司的眼線在外活動，自有其章程和保密之需。接觸到可疑人物，進行查探，乃分內之事。至於勾結之說，更是荒誕不經，或是有人故意散佈，混淆視聽，豈可當真？”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強硬：
“如今張凡既是我密諜司在冊人員，無故被錦衣衛羈押多日，我司有權過問。陸大人若堅持張凡涉案，還請拿出確鑿證據，證明其知情、並參與蕭不悔之罪行。否則，僅憑些許捕風捉影的關聯，便長期扣押我司人員，妨礙我司公務……此事若鬨到禦前，恐怕陸大人臉上，也須不好看。”
陸炳眼中寒光閃爍，與沈墨淵毫不退讓地對視著。
堂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楚天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汗。
良久，陸炳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沈監察言重了。既然是貴司的人員，又是一場誤會，本官自然不會強留。”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試探：
“隻是，此人畢竟接觸過要犯，有些情況，還需問明。不如，讓本官再問幾句話，問清楚了，即刻放人，如何？”
沈墨淵知道這是陸炳在找台階下，也見好就收，微微頷首：
“可以。不過，問話需有本官之人在場。問明之後，人，我必須帶走。”
“好！”
陸炳也很乾脆，
“一言為定！”
當下，陸炳便命人去提張凡。
不多時，麵容憔悴、步履蹣跚的張凡被帶到了後堂。
看到堂上情形，尤其是看到楚天寒和那位氣質不凡的陌生官員。
張凡先是一愣，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麼，心中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填滿。
在沈墨淵帶來的一名密諜司屬官陪同下，陸炳又簡單問了張凡幾個問題。
內容無非是確認其密諜司眼線的身份，以及重申與蕭不悔隻是偶然接觸、不知其身份、無任何勾結。
張凡心領神會，對答如流。
問話完畢，陸炳雖心有不甘，也知今日難以再強行留人。
再糾纏下去，反而可能將事情鬨大，對他不利。
“既如此，看來確實是一場誤會。”
陸炳揮揮手，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看不出真假的官場笑容，
“沈監察，人可以帶走了。本官公務繁忙，就不遠送了。”
“有勞陸大人。”
沈墨淵拱手，隨即對身後一名手下示意。
那手下上前，扶起還有些恍惚的張凡。
“師弟，冇事了，我們走。”
楚天寒也上前一步，低聲對張凡說道，眼中滿是關心。
張凡點點頭，跟在沈墨淵、楚天寒等人身後，緩緩走出了縣衙。
走出了那座困了他六日、彷彿與世隔絕的牢籠。
夕陽的餘暉，灑在縣衙外的青石板路上，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