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跟隨著眾人,一路無言。
回到了那艘熟悉的,如今卻讓他有種恍如隔世之感的清河巨舫。
在總壇的議事大廳內,楚天寒屏退左右,隻剩下他、沈墨淵和張凡三人。
楚天寒仔細打量著張凡,見他雖然麵容憔悴。
但眼神還算清明,行動也無大礙,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師弟,這幾日……受苦了。”
楚天寒歎了口氣,問道,
“錦衣衛那邊,可曾為難於你?在獄中,發生了什麼?”
張凡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讓師兄擔心了。說來也怪,前四日,錦衣衛的人一次也冇來提審我,隻是將我單獨關著。直到第五日,才被帶去問話。”
他將早已想好的說辭緩緩道來:
“審問我的是陸炳本人。他問的,主要是關於蕭不悔。我便將如何遇到重傷的蕭不悔,如何不忍心看他死去,照顧了他一夜,第二日他醒來,告知我他的身份和遭遇。”
他隱去了最關鍵的部分,蕭不悔傳他《北冥神功》,以及他用《九陽神功》欺騙陸炳。
“原來如此……”
楚天寒和沈墨淵聽罷,對視一眼,都是唏噓不已。
楚天寒拍了拍張凡的肩膀:
“師弟,你這一片善心,卻惹來無妄之災啊!天降橫禍,實非你之過。”
張凡卻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師兄,沈大人,這恐怕……並非天災,而是**。”
“哦?”
楚天寒和沈墨淵神色一肅。
張凡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將自己入獄後的分析和盤托出:
“我思來想去,錦衣衛為何會突然如此精準地查到我頭上?我在清河縣不過三個多月,此前籍籍無名,與蕭不悔之事更是隱秘。若非有人刻意將我之資訊,與蕭不悔失蹤之事聯絡起來,並透露給錦衣衛,他們怎會注意到我這樣一個小人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而巴不得我出事的人……隻有副幫主,歐陽天!”
接著,他將歐陽天父子覬覦白紙扇之位。
碧落湖遇襲,以及自己判斷歐陽天在刺殺失敗後。
轉而向錦衣衛舉報自己的分析,詳細說了一遍。
楚天寒聽完,臉色陰沉,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沉聲道:
“師弟所慮,不無道理。歐陽天此人,心胸狹窄,手段狠辣,確有可能做出這等借刀殺人之事。”
他看了一眼張凡,又道:
“不過,此事師弟暫且不必再掛心了。就在你入獄期間,歐陽天父子及其一眾心腹,已於其府邸之中,被人一夜之間……滅門了。”
“什麼?!”
張凡聞言,適時地露出極度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身體都晃了晃。
彷彿被這訊息衝擊得站立不穩,
“滅……滅門?這……這怎麼可能?”
他臉上表情複雜,驚駭之中,又似乎帶著一絲茫然和後怕,喃喃道:
“這……真是害人終害己……隻是,不知是何方神聖,下手竟如此狠絕……”
楚天寒點點頭,眼中也有一絲凝重:
“此事震動清河縣,連陸炳都親自去查了,卻無甚頭緒。凶手行事乾淨利落,實力強橫,非比尋常。如今幫內也是人心惶惶。師弟,此事詭異,你日後也需多加小心。”
張凡連忙點頭稱是。
這時,楚天寒又對張凡道:
“師弟,此次你能脫險,全賴沈兄相助。若非沈兄親臨,恐怕……”
張凡立刻轉向沈墨淵,對著沈墨淵深深一揖,語氣誠摯無比:
“沈大人救命大恩,張凡冇齒難忘!”
沈墨淵伸手虛扶,溫和笑道:
“你言重了。楚兄與我乃是故交,他的師弟有難,我豈能袖手旁觀?”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
沈墨淵正色對張凡道:
“如今你既已脫困,但有件事,還需與你說明。為了能從錦衣衛手中將你要出,我為你安排了一個新的身份,密諜司在清河縣的從七品眼線。此事,楚兄也是知曉的。”
“密諜司眼線?”
張凡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敢問沈監察,這密諜司是……”
沈墨淵便簡明扼要地為張凡介紹了一番密諜司的架構。
從直接向皇帝負責的司正,到左右司丞、掌案、鑒察。
再到中層的執筆、行走,以及基層的暗樁、眼線,乃至負責情報的聽風者和執行清除的執刃者……
一套等級森嚴、職能分明的情報機構體係,聽得張凡暗暗咋舌。
他這才知道,救自己出來的這位沈監察,手中掌握的權勢,竟如此之大。
“沈大人,在下隻是一介布衣,這眼線之職……”
張凡顯得有些遲疑。
“你不必多慮。”
沈墨淵擺擺手,語氣輕鬆,
“這個身份,主要是為了應付此次之事。平時,你無需向我密諜司彙報什麼,也幾乎不會有任務指派於你。你大可如之前一般,繼續在清河幫協助楚兄,隻需記得,你如今是掛了名號的密諜司人員即可。”
聽到這裡,張凡纔算真正鬆了口氣,連忙再次道謝:
“多謝沈大人!”
事情說定,沈墨淵又坐了片刻,與楚天寒敘了些舊,便起身告辭:
“楚兄,沈某還有要事,這便告辭了。他日若有閒暇,或是路過平川府,定要來我府上小酌幾杯。”
楚天寒和張凡連忙相送。
一直將沈墨淵送到碼頭,看著那艘大船順流而下,消失在江霧之中,兩人才返回。
回到總壇,楚天寒又叮囑了張凡幾句,讓他好生休養,近日幫中之事無需他操心。
張凡也確實感到身心俱疲,向楚天寒告辭後,便踏著夕陽,回了自己在城南的宅子。
推開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他剛走進去,就聽到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
“公子!”
小蟬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從屋裡衝了出來,撲到張凡麵前。
仰著小臉,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樣往下掉。
她拉著張凡的衣袖,上下打量著,想碰又不敢碰,嘴裡不住地問:
“公子,您回來了!您冇事吧?他們有冇有打您?餓不餓?冷不冷?”
看著小丫頭哭得通紅的眼睛和臉上未乾的淚痕,張凡一陣感動。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小蟬的頭髮,溫聲道:
“冇事了,小蟬,我回來了。你看,我好著呢,一根頭髮都冇少。”
“嗚嗚……公子,嚇死我了……”
小蟬這才“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彷彿要把這幾日的擔憂和恐懼都哭出來。
張凡輕聲安慰著她,任由她哭了一會兒。
等她情緒稍微平複,才道:
“好了,彆哭了。去打點熱水來,我想洗個澡,身上都臭了。”
“嗯!嗯!”
小蟬用力點頭,抹了把眼淚,飛快地跑開了。
很快,熱氣騰騰的洗澡水準備好了。
張凡將自己整個浸入溫熱的水中,隻覺得連日的疲憊、緊張、恐懼,似乎都隨著蒸汽一起蒸發出來。
他閉上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劫後餘生。
這四個字,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洗去一身汙垢和疲憊,換上乾淨舒適的衣服,張凡隻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
他倒在床上,幾乎瞬間就沉入了夢鄉。
小蟬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吹滅了多餘的燈燭,搬了個小凳,坐在床邊。
這一夜,她便這樣守著,直到天光微亮。
第二天,張凡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剛洗漱完畢,用了點簡單的早飯,趙府小姐趙玉環來訪。
冇過多久,劉虎沈易也帶著禮物登門了。
小小的院落,一時間竟顯得有些熱鬨。
趙玉環眼中含著未散儘的擔憂和後怕,仔細打量張凡。
見他氣色尚可,才放下心來,柔聲說了許多安慰的話。
沈易則是滿臉的慶幸和佩服,直說張凡吉人天相,必有後福。
劉虎則是憤憤地罵了錦衣衛幾句,並囑咐張凡好生休息。
張凡客氣地應酬著,心中卻一片平靜。他知道,最危險的一關,暫時過去了。
陸炳對他的懷疑未必完全消除。
密諜司眼線的身份是一層保護,也可能是一道枷鎖。
他看著明媚的陽光,和院子裡那棵開始落葉的梧桐樹。
這個秋天,似乎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