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四日,死牢裡寂靜無聲。
隻有每日送飯時鐵門開啟的“哐當”聲,提醒著張凡時間還在流逝。
冇有提審,冇有問話。
這種懸而未決的等待,比嚴刑拷打更磨人心誌。
張凡在牢房裡來回踱步,又或靠牆呆坐,心神不寧。
外麵的楚天寒、小蟬、趙玉環等人,此時也是焦頭爛額,坐立不安。
趙玉環幾次試圖探監,都被冰冷的錦衣衛擋了回來。
沈墨淵那邊,也杳無音信。
在最初的惶恐和解決了歐陽天父子帶來的短暫快意之後,張凡的心情逐漸沉靜下來。
他知道,錦衣衛絕不會就這麼把他忘了,提審是遲早的事。
讓外麵的百餘名二流境界的手下劫獄?
他不是冇想過。
先不說那高牆深院的縣衙死牢和坐鎮在此的陸炳及其麾下高手,成功的機率渺茫。
就算僥倖逃出生天,從此也將成為朝廷欽犯。
天下之大,卻再也冇有他的容身之處。
不到萬不得,他不會走這一步。
他終究還是渴望安穩的普通人,雖說在這個世界孑然一身,但他也不想過顛沛流離的生活。
他必須想出一個緩兵之計。
第五日,終於來了。
沉重的鐵鏈聲再次響起,牢門開啟。
兩名麵無表情的錦衣衛番子走了進來,不由分說,架起張凡就往外拖。
一路被拖著穿過陰森的過道,來到一間更為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血腥味和鐵鏽味的刑室。
牆壁上掛著各種叫不出名字、泛著冷光的刑具。
刑室正中,擺著一張太師椅。
陸炳端坐其上,暗紅色的飛魚服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兩邊各站著五名錦衣衛,手按繡春刀柄,目光森冷,如同盯著獵物的鷹隼。
張凡被拖到刑室中央,按著跪倒在地。
他此刻的模樣,在旁人看來,與數日前的氣度從容判若兩人。
長髮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發間沾著草屑和汙垢。
臉上滿是塵土,嘴脣乾裂,雙眼無神,透著一股濃濃的憔悴和麻木,彷彿精神已經被這數日的囚禁折磨得瀕臨崩潰。
隻有偶爾,在散亂髮絲遮掩的眼底深處,纔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陸大人,”
張凡聲音嘶啞乾澀,帶著認命般的疲憊,緩緩抬頭,看向太師椅上的陸炳,
“我……願意說。”
陸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嗤笑,彷彿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哦?想通了?本官還道你能多撐幾日。”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掌控一切的壓迫感,
“那便說吧。”
“是……”
張凡低下頭,似乎不敢與他對視,聲音緩慢而飄忽,像在回憶,
“一個多月前……正好我休沐,在碼頭待得煩悶,便想著出城逛逛,散散心。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清溪寨附近……想起當初落難時,曾向寨中一位老婦討過吃食,便扔了錠銀子進她家院子,想著算是報一飯之恩。”
聽到這裡,陸炳臉上的譏諷更濃:
“這麼說來,你還是個知恩圖報的君子了?”
張凡彷彿冇聽出他話裡的諷刺,繼續用那種疲憊的語調說道:
“隨後……就來到了青石山那座破廟。”
他苦笑了一下,聲音更低,
“誰知到了破廟,卻看見……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老者,躺在神像後麵,已經……已經快不行了。”
陸炳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我不忍看他死在那裡,就……就找了點水,撕了衣服給他簡單包紮,守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他醒了……”
張凡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他問我為什麼要救他。我說,隻是碰巧路過,見不得人死。他看了我很久,然後……然後歎了口氣,講起了他的來曆,說他叫蕭不悔,是……是什麼逍遙門的傳人,被人追殺,重傷逃到此處,已是油儘燈枯。”
“他大概覺得我……不像歹人,又救了他。臨死前,他拉著我的手,說不想讓師門傳承斷絕在他手裡……就把……就把逍遙門的傳承,告訴了我。”
張凡說到這裡,聲音裡帶著一絲苦笑。
“什麼傳承?!”
陸炳猛地從太師椅上坐直身體,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語氣中帶著難以抑製的急切。
張凡似乎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瑟縮了一下,正要開口。
陸炳卻突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他目光如電,飛快地掃了一眼左右肅立的十名錦衣衛。
冇有任何言語,隻是一個眼神,那十人立刻會意,齊齊抱拳躬身。
然後動作整齊、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刑室,並關上了厚重的鐵門。
霎時間,刑室內隻剩下陸炳和張凡兩人。
陸炳起身,一步步走到張凡麵前。
他盯著張凡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繼續說。那傳承,到底是什麼?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張凡嚥了口唾沫,喉嚨滾動,似乎極為緊張,低聲道:
“蕭前輩說……那是一門天下少有的奇功,喚作……九陽神功。”
“九陽神功?!”
陸炳眼神大亮,呼吸都似乎急促了一分。
這個名字,他從未在朝廷檔案或江湖傳聞中聽過。
但光是“九陽”二字,便透著一種至陽至剛、博大精深的氣息。
與“逍遙門”、“天下奇功”的傳說隱隱契合。
“快!把你知道的口訣,說出來!”
陸炳催促道,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張凡不敢怠慢,閉了閉眼,彷彿在努力回憶,然後斷斷續續、磕磕絆絆地背誦起來:
“氤氳紫氣生,易筋洗髓成。
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
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
陰陽相濟,剛柔並重,金剛不壞,諸邪不侵……”
他背誦的,正是他那個世界金庸名著《倚天屠龍記》中關於《九陽真經》的片段口訣。
語句玄奧,意境高遠,既有具體的修煉意象,又有應對敵手的武學至理,最後歸於陰陽調和、金剛不壞的至高境界。
聽起來極為唬人,深奧難懂。
張凡深知,完全說假話絕對瞞不過陸炳這種見多識廣的人物。
隻有真真假假,九真一假,纔有矇混過關的可能。
除了九陽神功是假的,其他關於遇到蕭不悔、得其傳承的部分,全都是真的。
旁人根本不知道逍遙門的傳承具體是什麼,隻知道是天下奇功。
而九陽神功這個名字和這段似是而非、意境玄妙的口訣,聽起來就極具逼格,符合人們對絕世神功的想象。
陸炳凝神靜聽,眼中的異彩越來越盛。
這幾句口訣,乍聽之下有些零散,不成係統。
但細細品味,其中蘊含的武學道理卻深不可測。
尤其是那種“他強任他強”的意境,隱隱觸及了內家武學“以柔克剛”、“以靜製動”的高深境界。
絕非尋常江湖武功可比。
“這九陽神功……你可曾練成?”
陸炳聽完,緊緊盯著張凡,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張凡臉上立刻露出羞愧和沮喪交織的神色,搖頭道:
“陸大人明鑒,草民……天資愚鈍。這九陽神功玄妙無比,晦澀難懂,我得到口訣後,日夜參詳,卻始終如同霧裡看花,不得其門而入。至今……未曾參悟半分,更彆說練成了。”
陸炳微微頷首,心中疑慮稍減。
這倒也說得通。
絕世神功若是人人可練,那天下又豈會隻有八絕。
他自己見識過不少珍稀秘籍,其中多有佶屈聱牙、非大機緣大智慧不能領悟者。
張凡一個年紀輕輕、此前籍籍無名的賬房先生,參不透這等奇功,再正常不過。
他並不認為張凡有膽子、有能力在他麵前現編出這麼一套聽起來玄奧非凡、意境高遠的口訣。
這九陽神功,十有**,就是逍遙門傳承了!
“陸大人,”
張凡見他神色稍緩,趁熱打鐵,臉上露出哀求之色,
“我知道的,全都告訴您了,一字不落。那蕭不悔與我並無瓜葛,我隻是偶然救了他,得了這無用的口訣……不知,大人可否高抬貴手,放我出去?我保證,出去後絕口不提此事。”
“出去?”
陸炳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嗤笑一聲,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玩味,
“這天下間,進了我錦衣衛詔獄的人,還冇有誰能出去的。”
張凡的心,隨著他這句話,猛地沉到了穀底,冰涼一片。
陸炳心中自有盤算。
這九陽神功口訣應當不假,但是否完整,張凡有冇有打亂順序或者隱瞞關鍵,都需要時間來驗證。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他繼續關著,隔段時間再問一次。
如果每次回答都分毫不差,那說明是真的。
到那時,一個小人物,是死是活,就全在他一念之間了。
“陸大人,我……”
張凡還想再求。
“來人!”
陸炳卻已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朝著門外喝道。
鐵門開啟,兩名錦衣衛應聲而入。
“帶下去,好生看押,不得有誤。”
陸炳揮揮手,重新坐回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回味剛纔聽到的口訣。
“是!”
張凡被粗暴地架了起來,拖向門外。
他不再掙紮,也不再言語,隻是臉色慘白,眼神黯淡,心如死灰。
難道,真的要劫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