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靜室,湖風撲麵,帶著水汽的涼意,卻吹不散眾人心頭的沉重。
沿著湖心島東側平緩的灘塗漫步,腳下是細軟的沙石,遠處是浩渺的煙波。
陽光正好。
“苦慈大師,洪老幫主,”
走了一段,張凡停下腳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同行幾人耳中,
“對於這上五寇突然齊聚中都府,兩位前輩心中……可有什麼猜測?”
洪九公撚著頜下幾縷短鬚,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沉吟了半晌,才緩緩道:
“不瞞張幫主,老叫花子心裡,確實有個不太好的念頭。隻是……缺乏佐證。”
他頓了頓,看向張凡和苦慈,語氣帶著不確定:
“你們說,血刀門一夜滅門,會不會……就是這上五寇的手筆?他們有這個實力,行事也夠隱秘狠辣。”
“動機呢?”
苦慈大師緩緩搖頭,白眉下的目光沉靜而銳利,
“血刀門盤踞洛陽,與遠在江南,行事詭秘的上五寇素無瓜葛仇怨。他們為何要長途跋涉,冒著暴露的風險,去滅一個與自己並無直接利害關係的門派?此舉,於理不合。”
洪九公聞言,歎了口氣,頹然道:
“大師所言極是。老叫花子也隻是瞎猜,確實想不出他們這麼做的理由。除非……血刀門手裡,有什麼足以讓上五寇動心的東西。或者,他們滅血刀門,本身就是為了掩蓋彆的什麼目的……”
他越說聲音越低,自己也覺得這猜測有些牽強。
江湖仇殺,總要有因有果。
像這般無頭公案,最是讓人心頭髮毛。
氣氛再次沉悶下來。
就在眾人心頭疑雲重重,理不出頭緒之際。
一名丐幫弟子步履匆匆地從島內奔來,臉上帶著急切,
徑直奔到洪九公麵前,雙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啟稟幫主!西疆分舵急報!”
“西疆?”
洪九公臉色一變,西疆距離洛陽何止千裡,傳來急報,必是出了大事!
他一把抓過信函,揮手讓弟子退下。
也顧不得避諱張凡等人,三兩下撕開火漆,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細看。
張凡、苦慈、白芷兒等人雖知是丐幫內部事務,不便窺探,
但見洪九公拿著信紙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臉上神色更是變幻不定,
先是震驚,繼而凝重,最後化為一片深沉的憂慮,
心知此事絕不尋常,恐怕牽連極大。
片刻之後,洪九公緩緩放下信紙,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
彷彿要將胸中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
他睜開眼,看向等待的眾人,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
“諸位,並非老叫花子有意隱瞞。隻是此事……乾係太大。”
他揚了揚手中的信紙,一字一頓道:
“這是我丐幫西疆分舵,以最高階彆密信,送出的訊息。信上說十日之前,西蠻各部,突然停止了持續數十年的內部攻伐,於大靖西疆邊境之外的野狼原彙聚。此番集結的蠻族,數量……恐不下五十萬之眾!”
“五十萬西蠻大軍?!”
苦慈大師失聲低呼,一直古井無波的麵容上也驟然變色,
“這……這怎麼可能?自虞朝以來,西蠻諸部便是一盤散沙,互相攻伐不休,從未有過如此規模的統一集結!五十萬……這幾乎是西蠻所有成年戰士的數量了!”
張凡不是第一次聽到“西蠻”這個名稱。
兩年多前,辭秋節慘案後,王陽明來向他辭行,曾順口提及大靖局勢,
其中就有西蠻之語。
隻是他當時身在江湖,對朝局邊事漠不關心,聽過便罷。
此刻再次聽聞,而且是五十萬大軍壓境這等石破天驚的訊息,
不由得心頭劇震,同時一個疑問也浮上心頭。
他看向麵色沉重的洪九公,問道:
“洪老幫主,恕晚輩孤陋寡聞。這西蠻……究竟是何方勢力?是一個國家嗎?”
洪九公聞言,有些詫異地看了張凡一眼:
“張幫主不知西蠻?”
他隨即想起張凡自述出身鄉野,執掌清河幫也不過兩年多,便釋然了,耐心解釋道:
“西蠻並非一個國家,甚至不算一個統一的族群。他們是盤踞在大靖王朝以西、無儘荒漠與險峻群山之間的無數原始部落的統稱。其形貌……與中原之人迥異。”
他描述著,語氣中帶著一種麵對非人存在的凝重:
“他們普遍身高逾兩米五,最矮者亦過兩米,筋骨粗大,肌肉虯結如老樹盤根。麵板粗糙堅韌,覆著一層類似硬革的角質,尋常刀劍難傷。麵目更是凶惡,眉骨高突,眼窩深陷,鼻梁塌陷,嘴吻前突,毛髮蓬亂如鬃,望去似洪荒凶獸。”
“他們不通文字,不習禮法,以部落群居,茹毛飲血,不事耕種紡織。性情殘暴好鬥,部落之間為爭奪水源、獵場、鹽鐵,常年廝殺不斷。但他們對大靖的鹽、鐵、糧食、布帛、瓷器等物,卻又有著近乎本能的貪婪。”
洪九公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最棘手的是,這些蠻人雖不通武學招式,卻天生神力!一個剛成年的西蠻戰士,無需修煉,其肉身力量、抗擊打能力,便堪比中原武林中苦練多年的三流好手!而且他們悍不畏死,痛感遲鈍,一旦衝鋒起來,如同鋼鐵洪流,尋常軍陣根本難以抵擋。稱之為人形天災亦不為過。”
身高普遍兩米五?
皮糙肉厚刀劍難傷?
天生神力堪比三流武者?
五十萬?!
張凡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饒是他如今心性沉穩,
見識過北遼鐵騎,也被這描述驚得心頭狂跳。
這哪裡是什麼“蠻族”,這分明就是前世玄幻故事裡的“巨人族”或“獸人”模板!
五十萬這樣的怪物集結起來……
“這……如此凶悍,大靖西疆……如何守得住?”
他忍不住問道,聲音都帶上了幾分乾澀。
他難以想象,麵對這樣的敵人,需要怎樣的城牆和軍隊才能抵禦。
提到這個,洪九公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與有榮焉的神色,指了指西方:
“靠的是長城!是前朝虞朝傾舉國之力,耗費百年光陰,在西疆綿延萬裡的險峻山脈之間,建造的那一道鎮西長城!城牆高五十米,基厚二十米,皆以最堅硬的青岡岩混合糯米灰漿砌成,雄峻巍峨,直入雲霄,真真是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想象!數百年來,西蠻不知多少次撞得頭破血流,也未能越雷池一步。那城牆,是我大靖屏障。”
五十米高的城牆?!張凡再次震撼。
這工程量,在他前世那個科技發達的時代尚不易,在這個世界,簡直是神蹟!
“自本朝太祖立國以來,西蠻雖時有騷擾,但多是部落各自為戰,小股劫掠。像此次這般,諸部摒棄前嫌,統一號令,集結五十萬之眾陳兵邊境……”
苦慈大師緩緩介麵,蒼老的臉上憂色深重,
“前所未有。此絕非尋常劫掠,恐有……傾國之戰的可能。”
洪九公重重地“嗯”了一聲,補充了一個關鍵資訊,讓張凡的心又是一沉:
“而且,如今的西疆鎮守,已非靖遠侯顧凜川了。”
“靖遠侯?”
張凡想起北陽城新任鎮北大將。
“是。自一年多前,鎮北王……出事,北疆動盪,朝廷為穩北疆,便將鎮守西疆多年的靖遠侯顧凜川,調往了北陽城鎮守。”
洪九公道。
“那現在西疆是何人鎮守?”
張凡追問。
洪九公看了他一眼:
“是當今的二皇子,李承乾。一年多前,陛下下旨,命二皇子以撫西大將軍之銜,出鎮西疆。”
果然!
張凡恍然。
怪不得他在京城那一年,從未聽聞這位與大皇子分庭抗禮的二皇子任何訊息。
原來早已被“發配”到了千裡裡之外的西疆邊陲。
在太子未定,朝局未明的時刻,這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發配?
將一位有可能爭奪大位的皇子,放到抵禦“人形天災”的最前線……
皇帝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測。
而這位二皇子,能在西疆那種地方站穩腳跟,恐怕也絕非易與之輩。
“先是北疆鎮北王蒙冤去職,調走靖遠侯;如今西蠻前所未有地大規模集結,偏偏鎮守西疆的又成了與大皇子不和的二皇子……”
苦慈大師低聲誦了句佛號,聲音裡充滿了悲憫與深深的憂慮,
“多事之秋,真真是多事之秋啊。這天下……恐怕難有寧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