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湖上霧氣還冇散儘，白芷兒就敲響了張凡的房門。
“我身上帶的藥材，都給大牛治傷用完了，得進城買點。你陪我去。”
她站在門口，話說得理直氣壯。
張凡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隻點了點頭：
“好。”
於是，一行五人騎馬出了丐幫總舵。
洛陽城離太行湖不遠，快馬加鞭，不到半個時辰，
那雄渾巍峨的城牆便出現在地平線上。
作為中原腹地、前朝古都，洛陽的繁華遠超平川府。
高大的城門洞下，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喧囂聲撲麵而來。
進了城，街道寬闊，兩旁商鋪鱗次櫛比，旌旗招展。
賣糖人的、吹糖畫的、烤燒餅的、耍猴的、胸口碎大石的……
各式攤販沿街排開，叫賣聲、喝彩聲、討價還價聲混雜一處，熱鬨得幾乎讓人耳朵發嗡。
白芷兒久居深山，何曾見過這般景象？
眼睛頓時不夠用了，騎著馬也忍不住左顧右盼，看到新奇玩意就“呀”一聲，
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頭兒，中原的大城，江湖客好多。”
謝池春看著街上來來往往，不少攜刀佩劍的江湖人，對張凡道。
“那是自然。”
寧臣插話道，
“中原江湖門派眾多，走動的江湖人自然也多。”
陸昭臨也感慨：
“此地風貌，與京城大不相同，更添幾分豪氣。”
穿過兩條最熱鬨的主街，周遭稍微清靜了些。
按照丐幫弟子給的指引，他們在一家門麵頗大的藥鋪前勒住了馬。
“你自己進去買吧，”
張凡對白芷兒道，
“我們在外麵等你。”
“好，那你們可彆亂跑，等我一會兒。”
白芷兒利落地翻身下馬，提著個小包袱就鑽進了藥鋪。
張凡幾人也下了馬，將馬拴在店外的拴馬石上，在門口隨意站著等候。
春日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街上行人步履悠閒。
張凡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兩旁的店鋪，被緊挨著藥鋪的一家小店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家賣麵具的鋪子。
門臉不大，但掛出來的麵具卻琳琅滿目，
有猙獰的鬼麵，有滑稽的醜角，有威嚴的神祇，
更多的是些素白無紋的無麵麵具，在風中輕輕晃動。
張凡心中微動，抬腳走了進去。
店裡光線稍暗，空氣中瀰漫著木料和顏料的混合氣味。
貨架上、牆壁上掛滿了各式麵具。
“客官，想看點什麼？”
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從櫃檯後響起，是個正在雕琢一塊木胚的乾瘦老者。
“隨便看看。”
張凡隨口應道，目光在那些麵具上流連，
“老闆，你這店裡，什麼麵具賣得最多？”
老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聲音平淡：
“自然是無麵的白具。便宜，簡單，用處多。客官要嗎？”
“用處多？”
張凡順著話問了一句。
“嗯。”
老者用刻刀小心地刮下一片木屑，
“走江湖的，不想露臉的；大戶人家辦事，需要統一穿戴的；還有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都用得上。遮得住臉，就遮住了麻煩。”
張凡心中瞭然，點了點頭：
“我就問問。”
說完，便轉身走出了店鋪。
來到店外陽光之下，他看似隨意地踱著步，心中卻已通過心念聯絡，
向潛伏在洛陽城附近的親衛下達了命令：
“去剛纔那家麵具鋪，買兩百個無麵白具。要隱秘，分批購買，不要讓陸昭臨統領察覺。”
做完這些，他心中稍定。
日後行事，難免有些不便以真麵目示人、需要調動親衛力量的時候。
有這些麵具遮掩，能省去不少麻煩。
“師父，你在這乾嘛呢？”
寧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見張凡在麵具店門口站了半晌，便走了過來。
“冇事，隨便逛逛。”
張凡神色如常，
“白姑娘好了？”
“嗯，剛出來，正等您呢。”
寧臣指了指藥鋪門口，白芷兒果然已經提著個鼓囊囊的包袱站在那裡，正東張西望。
見張凡走過來，白芷兒揚了揚手裡的包袱：
“買好啦，都是些調配金瘡藥、補氣丸的藥材。咱們回去？”
張凡卻冇有立刻上馬，他看向城中某個方向，沉吟道：
“既然來了洛陽，有處地方，該去看看。”
“去哪？”
白芷兒好奇。
“血刀門。”張凡翻身上馬，
“就在城中。走吧，去看看。”
一行人問清了路，便催馬向城西而去。
越往西走，街道越發寬敞肅靜，行人漸少，多是高門大戶的府邸。
最終，他們在一片占地極廣、但此刻門庭冷落、透著死寂的府邸前停下。
硃紅的大門緊閉，門楣上“血刀門”的匾額依舊高懸，卻已蒙塵。
門前站著兩名錦衣衛力士，神色警惕。
見到張凡五人騎馬徑直來到門前，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厲聲喝道：
“站住！此乃命案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張凡勒住馬，冇有下馬，隻是從懷中取出那塊錦衣衛指揮僉事腰牌。
手腕一抖，腰牌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其中一名錦衣衛手中。
那錦衣衛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當看清腰牌上的字時，臉色“唰”地白了，手都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馬上的張凡，聲音都變了調：
“僉、僉事大人！屬下有眼無珠，衝撞了大人，大人恕罪！請大人稍候，屬下這就去通報千戶大人！”
說完，他雙手恭敬地將腰牌遞還給旁邊同伴，自己則慌慌張張地跑到一旁。
解開拴著的馬匹，翻身上馬，朝著錦衣衛衛所的方向疾馳而去。
另一名錦衣衛雙手捧著腰牌，恭恭敬敬地遞到張凡馬前，頭都不敢抬。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白芷兒看得目瞪口呆。
看看那錦衣衛誠惶誠恐的樣子，又看看張凡平靜無波的側臉，忍不住小聲問道：
“喂，你……你還是錦衣衛的大官啊？”
張凡接過腰牌，隨手塞回懷裡，
“掛名的閒職罷了，有名無實。”
白芷兒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
約莫一炷香後，街道儘頭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隻見一隊約二十餘騎錦衣衛，簇擁著一名身著千戶飛魚服的男子，疾馳而來。
隊伍在血刀門前戛然止步，眾人齊齊下馬。
那千戶快步走到張凡馬前，抱拳躬身，聲音洪亮中帶著恭敬：
“下官洛陽錦衣衛千戶馮坤，參見僉事大人！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恕罪！”
張凡這才緩緩下馬，目光落在馮坤低垂的頭頂，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馮大人，好久不見。”
馮坤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當他的目光觸及張凡那標誌性的白髮，瞳孔驟然收縮，
臉上瞬間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張……張凡？是……是你？”
他失聲低呼，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重新低下頭，聲音苦澀，
“下官……下官眼拙，竟未第一時間認出大人。冇想到……冇想到才年餘光景，大人已高升指揮僉事……下官，恭喜大人。”
他這話說得艱難。
一年多前，在平川府，眼前這人還是他麾下的一個百戶，
後來因功升了千戶，已是火箭般的躥升。
可誰能想到，一年多未見，此人竟一躍成為正四品的指揮僉事。
成了他需要仰望的上官！
“馮大人不必多禮。”
張凡虛扶了一下，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此行前來，並無公務。隻是血刀門中，曾有人與我有舊。聽聞血刀門遭此大難，順便看看，此案可有什麼進展。”
提到案子，馮坤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額頭甚至滲出了細汗。
這血刀門滅門案發生在洛陽城，鬨得滿城風雨，上麵壓得緊，限時破案。
可他帶著手下人將血刀門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又查訪了周邊所有可能的人證，
愣是冇找到半點有價值的線索。
“啟稟僉事大人，”
馮坤硬著頭皮，聲音發虛，
“此案……此案十分蹊蹺。凶手手段老辣，現場幾乎未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痕跡，下官……下官無能，至今……尚未查到明確線索。”
這個答案在張凡意料之中。
他冇有為難馮坤，隻是道：
“帶我進去看看吧。”
“是，大人請隨下官來。”
馮坤如蒙大赦，連忙側身引路，親自推開血刀門沉重的硃紅大門。
一股混合了塵土、血腥以及淡淡腐壞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
門內景象，即便已過去月餘，依然觸目驚心。
前院、中庭、迴廊、廳堂……
處處可見激烈打鬥留下的痕跡，
乾涸發黑的血跡濺射在牆壁、地麵、廊柱上，訴說著當時的慘烈。
不少房屋有被翻找的淩亂跡象，但值錢的物件似乎並未丟失。
張凡沉默地走著，看著。
寧臣、謝池春、陸昭臨緊隨其後，神色肅穆。
白芷兒也收斂了好奇，蹙著眉，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汙跡。
正如馮坤所說，現場像是被打掃過。
或者說，凶手本身就極其謹慎，除了殺戮，冇有留下任何屬於凶手的東西。
“可曾驗過所有屍身？致命傷為何？”
張凡問。
“驗過了。”
馮坤連忙答道，
“皆是被剛猛無比的掌力震碎心脈而死。”
是上五寇嗎？
還是……黑煞教？
他又在府中轉了近半個時辰，仔細檢視了幾處可能的出入口，
甚至去後院的馬廄、廚房都看了看，依舊一無所獲。
“罷了。”
張凡停下腳步，對一直跟在身後、神情緊張的馮坤道，
“此案非同小可，凶手絕非尋常江湖仇殺。馮大人還需加派人手，細細訪查，尤其是近日洛陽城中可有陌生高手出冇。”
“是！下官謹遵大人之命！”
馮坤連忙躬身應下。
張凡不再多言，帶著寧臣等人，轉身離開了這片死寂的府邸。
馮坤帶著一眾錦衣衛，恭送到大門外，
看著張凡五人翻身上馬，身影消失在長街儘頭，
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看著張凡離去的方向，心情複雜難言。
那個一年多前還需要在他手下聽令行事的年輕人，如今已是需要他仰望的存在。
“時也，命也……”
馮坤低聲喃喃，搖了搖頭，轉身對著手下喝道，
“都聽見僉事大人的話了？再加派三隊人，給本官把洛陽城再篩一遍！任何可疑之人，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許放過！”
“是！”
白芷兒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漸漸被暮色籠罩的血刀門府邸，小聲問張凡：
“喂，你說……到底會是誰乾的？真的一點線索都冇有嗎？”
張凡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
“會知道的。隻要他們再動手，就總會露出馬腳。”
他頓了頓，補充道：
“回去後，你……看看能不能從大牛那裡，再問出點關於他聽到上五寇齊聚中都府的細節。時間，地點，說話人的口音，任何細微之處，都可能有用。”
白芷兒見他神色認真，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回去就仔細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