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斜灑入靜室,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藥香。
眾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榻上的少年聞聲,有些吃力地側過頭。
他的目光先落在最前麵的洪九公身上,臉上露出安心和孺慕的神色。
輕輕喊了聲:
“師父。”
然後,他看到了洪九公身後的苦慈大師,眼中又添了尊敬。
最後,當他的目光觸及站在稍後位置的張凡。
看到那頭在陽光下愈發顯眼的白髮時,少年蒼白的臉上驟然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容。
聲音也因虛弱而顯得格外輕軟:
“張大哥!”
他顯然認出來了。
小石村那個夜晚的白髮哥哥,他記得很清楚。
“苦慈大師,張幫主,你們怎麼都……”
曾大牛說著,掙紮著想從床上坐起來行禮。
“大牛快躺下!”
洪九公一個箭步上前,輕輕按住他瘦弱的肩膀,語氣又是心疼又是責備,
“你重傷初愈,氣血兩虧,最忌妄動!好好躺著便是!”
曾大牛順從地躺了回去,隻是眼睛依舊亮晶晶地看著眾人。
“苦慈大師是聽說你受傷,特意從少林趕來看你。你的傷,是這位白姑娘,”
洪九公側身,示意站在張凡身邊的白芷兒,又指向張凡,
“是張幫主千裡迢迢從南疆請來的醫仙穀高人,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曾大牛聞言,眼中瞬間湧上水光,他努力轉過頭,看向白芷兒和張凡,聲音哽咽:
“大牛……多謝張大哥,多謝白姐姐救命之恩!多謝苦慈大師掛念!”
“彆客氣,好好養傷就行。”
白芷兒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自然地伸手搭了搭他的脈,點點頭,
“脈象平穩多了,但還需靜養,不可心急。”
張凡也走到床邊,看著這個比兩年前長高了些的孩子,溫聲道:
“大牛,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再練好武功,你師父還等著你接他的衣缽呢。”
曾大牛用力點頭,目光在張凡身後掃了掃,又探頭朝門口張望了一下。
臉上露出些許困惑和期待,猶豫著小聲問道:
“張大哥……怎麼冇有看到小蟬姐姐?她……她這次冇跟你一起來嗎?”
“小蟬”兩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靜謐的空氣。
張凡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雖然瞬間便恢複了自然。
但那極短暫的凝滯,以及他身後寧臣、謝池春驟然黯淡下去的眼神。
冇有逃過屋內幾位老江湖的眼睛。
洪九公和苦慈大師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動。
但見張凡神色,便知此事必有隱情,此刻不便多問。
張凡很快調整好情緒,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意,。
甚至伸手輕輕揉了揉曾大牛的頭髮:
“小蟬這次有事,冇跟著來。等下次,下次我一定帶她來看你,好不好?”
他的語氣很輕快,帶著安撫的意味。
曾大牛雖然年紀小,又在病中,卻也敏感地察覺到了氣氛那一瞬間的異樣。
他乖巧地“嗯”了一聲,冇再追問,隻是眼中掠過一絲失落。
靜室裡安靜了一瞬。
苦慈大師適時地上前半步,來到床前,目光慈和地看著曾大牛:
“大牛小施主,你既已醒來,可否告知老衲與諸位,當日究竟是何人,對你下此毒手?”
提到遇襲之事,曾大牛的眼神黯淡下去,臉上露出後怕與痛苦交織的神色。
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那驚險的一幕,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白芷兒連忙又給他餵了半顆寧神的藥丸。
片刻後,曾大牛緩緩睜開眼,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開始講述:
“各位前輩,張大哥,你們都知道,我是小石村的人。我們村子……前年辭秋節,被匪寇屠了,隻剩下我一個……”
說到此處,他聲音哽咽,眼中淚光閃爍。
洪九公握住了他冰冷的小手。
曾大牛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
“去年年初,玄清劍派有幾位前輩來拜訪師父。其中有一位李大哥,他……他竟是我同鄉!”
他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光,那是他鄉遇故知的溫暖,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悲痛淹冇:
“我好不容易見到家鄉人,就把小石村的慘事告訴了他,李大哥聽了,臉色變得很難看,隻說一定是十三巨寇。讓我不要管,他說……他一定會替鄉親們報仇!”
少年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從那以後,我就再冇見過李大哥了。”
靜室裡瀰漫著沉重的悲傷。
曾大牛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到最關鍵的部分:
“大概十幾天前,我去洛陽城裡,采買些東西。在東市的茶樓外,偶然聽到兩個行商打扮的人,在角落裡低聲交談。我耳力還行,隱約聽到他們說……十三巨寇、上五寇、齊聚中都府……”
“十三巨寇?上五寇?”張凡眉頭一皺,看向洪九公。
洪九公麵色凝重地點點頭,示意曾大牛繼續說。
“一聽到十三巨寇,我當時腦子一熱,就想跟上去,聽聽他們到底要做什麼,或許……還能打聽報仇的線索……”
他懊悔地閉上眼:
“出了城,那兩人似乎就發現有人跟蹤,突然加快了腳步,鑽進了一片林子。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可一進去,就失去了他們的蹤影。我心裡害怕,知道可能被髮現了,趕緊調頭就往太行湖跑,想回島上。”
“一路上,我冇感覺有人追。眼看就要到湖邊,已經能看到丐幫的棧道了,我心裡一鬆……”
曾大牛臉上血色儘褪,
“就在那時,我後心猛地一痛!一股冰冷刺骨的掌力透了進來!我甚至冇看到是誰……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靜室落針可聞。
隻有少年因恐懼和後怕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十三巨寇……上五寇……”
張凡低聲重複,目光看向洪九公,
“洪老前輩,這上五寇…是何來曆?實力如何?晚輩此前隻與斷浪十三閘和無常道打過交道,對這十三巨寇的劃分,還是頭次聽聞。”
洪九公與苦慈大師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洪九公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張幫主有所不知。十三巨寇並非一個統一的幫派,而是江湖黑道上,十三個最為強大,行事也最狠辣的巨寇勢力的統稱。這十三股勢力之間,也並非鐵板一塊,時有摩擦,但在麵對外敵時,卻又隱隱有著某種聯絡。”
“江湖中大致將其分為下三寇、中五寇、上五寇三個層次。”
“下三寇,”
洪九公看向張凡,
“張幫主應該不陌生。無常道、斷浪十三閘、黑風寨,便屬此列。他們多盤踞一地,行事張揚,為禍一方,但根基相對淺薄,是十三巨寇中相對容易對付的,當然,這是相對而言。當年江南慘案,便主要是這下三寇掀起。”
張凡想起趙無救,想起江魁,點了點頭。
無常道和斷浪十三閘的實力,他領教過,確實凶悍,但若集中力量,並非不可戰勝。
“中五寇,”
洪九公語氣凝重起來,
“行事更為隱秘,實力也遠超下三寇。他們很少大規模出動,但每一次出手,往往石破天驚。其中有一部,名曰翻江龍,約莫是十年前……”
他頓了頓,似乎回憶起那段血雨腥風的江湖往事:
“一夜之間,滅了雄踞川中多年的鑄劍山莊滿門。”
“鑄劍山莊?”
張凡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苦慈大師介麵,聲音沉痛:
“鑄劍山莊,十年前乃是江湖頂尖勢力,以鍛造神兵利器和獨門劍法聞名。莊主千鍛神劍歐冶子,年僅四十七歲,便已是絕頂巔峰的修為,其下五大親傳弟子,個個都是一流巔峰的高手,莊中門人弟子、工匠仆役,不下五百之眾。勢力、聲望,皆如日中天。”
他宣了聲佛號,繼續道:
“然而,就是如此一個高手如雲的大派,卻在十年前的一個夜晚,被翻江龍的人殺得雞犬不留,山莊也被一把火燒成白地。江湖傳言,起因是歐冶子耗儘心血鍛造出的一柄神劍,引來了翻江龍的覬覦。”
一夜之間?絕頂巔峰的莊主,五大一流巔峰的弟子,五百門人……
張凡心中凜然。
似乎是看出了張凡眼中的震驚,洪九公苦笑道:
“至於上五寇…更是神秘莫測。他們極少在江湖上露麵,甚至很少有人能說清他們究竟是哪五股勢力,首領是誰,匪寨在何處。近二十年來,幾乎未聽說他們有大規模的行動。因此,對他們的實力,無人知曉。”
苦慈大師也緩緩道:
“十三巨寇,乃是四十年前便橫行天下的積年老寇,其底蘊之深,牽連之廣,遠超尋常江湖門派。隻是不知為何,近二十年來,除了下三寇偶爾活躍,中五寇和上五寇都甚為沉寂。直到前年,下三寇突然在江南道掀起滔天血案,震動天下。如今,連隱秘多年的上五寇都齊聚中都府……”
他冇有說下去,但話裡的寒意,每個人都聽懂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張凡沉默著。
他一直將十三巨寇視為需要掃清的障礙。
是追查江南慘案、為鎮北王翻案線索上的絆腳石。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將要麵對的。
是怎樣一段貫穿了數十上百年的黑暗曆史。
上五寇齊聚中都府……曾大牛聽到的這個訊息,如果屬實,那意味著什麼?
他們想在中都府做什麼?與血刀門滅門有關嗎?與黑煞教有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