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對岸那喧囂的人群終於向兩邊分開。
隻見一位身著赤紅袈裟、白眉垂落的老僧。
在幾名年輕僧人的簇擁下,緩步走出人群。
他手持禪杖,步履沉穩。
對著身後喧鬨的百姓道了聲佛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過寬闊的湖麵。
隨後,便向連線湖岸與湖心島的棧道行來。
正是少林寺方丈,苦慈大師。
“是苦慈大師到了。”
張凡眼中露出一絲笑意,對身旁仍在好奇張望的白芷兒道,
“走吧,我們去迎一迎。”
“你……你還真認識少林寺方丈啊?”
白芷兒這纔回過神,連忙跟上張凡的腳步。
一邊走一邊忍不住追問,臉上寫滿了驚訝。
少林寺方丈,那可是武林中泰山北鬥般的人物!
“兩年前,在平川府杏花坡的武林大會上結識。”
張凡腳步未停,隨口解釋道,語氣平淡,彷彿隻是提及一位尋常故人。
兩人沿著湖岸快步向棧道入口走去。
丐幫弟子早已得到傳訊,恭敬地將苦慈大師一行引入島上。
片刻後,雙方在島內一片較為清靜的空地上相遇。
“苦慈大師,”
張凡上前幾步,對著那身披紅袈裟的老僧躬身一禮。
臉上帶著真摯的敬意與重逢的欣喜,
“一彆近兩年,大師風采依舊,近來可好?”
苦慈大師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張凡身上。
當看到那張年輕卻已染滿風霜的麵容,他古井不波的眼眸中也掠過一絲波瀾。
有感慨,有惋惜。
他單手豎掌還禮,聲音溫和而滄桑:
“阿彌陀佛。張施主,老衲尚可。上次一彆,還是在鎮嶽山敝寺之內,彼時施主正奉命北上,奔赴北疆。不想今日在此重逢,施主……”
他頓了頓,終究隻是化作一聲低沉的佛號,
“……彆來無恙。”
“苦慈大師大駕光臨,我丐幫真是蓬蓽生輝啊!”
洪九公洪亮的聲音響起,他得到弟子通報,也已快步迎了出來。
臉上帶著豪爽的笑容,對著苦慈抱拳行禮。
“洪幫主,”
苦慈大師轉向洪九公,臉上也露出溫和的笑意,
“自上次小石村一彆,已有兩年餘。時光荏苒,洪幫主卻是愈發精神了。阿彌陀佛。”
“哈哈,大師過獎了!”
洪九公大笑,上前熱情地挽住苦慈的手臂,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大師、張幫主,還有白姑娘,咱們裡麵敘話!我已讓人備好了清茶!”
眾人寒暄著,在洪九公的引領下,向島內深處走去。
路上,洪九公簡單將張凡為何在此、白芷兒的身份以及救治曾大牛的經過。
向苦慈講述了一遍。
苦慈大師聽得頻頻頷首,看向白芷兒的目光中也帶上了幾分讚賞。
“不想白姑娘年紀輕輕,竟是醫仙穀高足,更兼仁心妙手,救了洪老幫主愛徒性命,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白芷兒被這位武林泰鬥誇獎,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
“大師過譽了,分內之事,不敢當功德。”
一行人來到聚義廳落座。
粗陶茶碗裡斟上了清冽的湖水沏的香茶,氤氳著淡淡的水汽。
敘過彆情,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近來震動江湖的大事上。
洪九公麵色凝重,將血刀門被一夜滅門的慘案詳細說與苦慈。
末了,又提到張凡先前打聽的黑煞教。
“血刀門之事,老衲在途中已有耳聞,實乃武林浩劫,令人扼腕。”
苦慈大師長歎一聲,撚動掌中佛珠,眉宇間凝聚著沉痛與憂色,
“至於這黑煞教……”
他沉吟片刻,抬起眼。
目光掃過麵露期待的洪九公、張凡,以及一旁不自覺坐直了身子的白芷兒。
緩緩搖頭,語氣肯定:
“老衲執掌少林數十載,自問對江湖各方勢力,無論正邪,但凡有些名號的,皆略有耳聞。但這黑煞教之名……實是前所未聞。”
連苦慈大師也未曾聽過!
張凡心中微微一沉。
白芷兒更是臉色一白,眼中那點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緊。
連少林方丈這等人物都毫無線索,這仇……該如何報?
苦慈大師將兩人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心中明瞭此事對他們非同小可。
他緩聲道:
“張施主特意打聽此教,可是與血刀門之事,或是曾小施主遇襲有關?”
張凡沉默了一下,避重就輕道:
“隻是偶然聽得此名,覺得有些蹊蹺,便隨口一問。既然大師與洪老前輩皆不知,那或許真是晚輩多慮了。”
苦慈大師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隻是宣了聲佛號。
轉而看向張凡,眼中惋惜之色更濃:
“張施主當年於北陽城下,為家國黎民捨身一劍,挽狂瀾於既倒,此等功德,天下共仰。然天妒英才,竟令施主遭此重創,丹田破碎,武功儘失……唉,實在是可惜,可惜啊。”
他語氣誠摯,帶著長輩對傑出晚輩的痛惜。
廳中幾位作陪的丐幫長老也紛紛露出唏噓之色。
張凡神色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淡然的笑容,彷彿在說彆人的事:
“大師謬讚了。北陽城能守住,是萬千將士,以及北疆一萬三千武林豪傑用命換來的,晚輩不敢居功。至於武功……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今能做個普通人,安然度日,或許亦是天意。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張施主豁達通透,非常人所能及。”
苦慈大師讚道,眼中欣賞之意更濃。
能於巔峰跌落,繁華散儘後,仍有如此心境。
這份定力,已然超越了武功的範疇。
白芷兒在一旁聽著,看著張凡那副“看破紅塵”、“安然度日”的模樣。
心裡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暗暗啐了一口:裝,繼續裝!臉皮比我們醫仙穀後山的石壁還厚!
眾人又閒聊片刻,苦慈大師忽然想起一事。
看向張凡,眼中帶著一絲長久以來的疑惑:
“張施主,當初在鎮嶽山,老衲曾將一部《鎮瀾劍氣》的秘籍贈予施主,然北陽城下,施主所施展的那驚天一劍……其威勢氣象,與《鎮瀾劍氣》秘籍中所載,似乎……相去甚遠。”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
“老衲並非質疑,隻是心中好奇。不知施主當時,是另有機緣,還是……”
這個問題顯然在他心中盤桓已久。
當時傳聞太過驚人,幾乎將張凡那一劍神化。
而作為贈予秘籍之人,苦慈比誰都清楚《鎮瀾劍氣》的極限所在。
張凡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含糊道:
“大師所贈秘籍,確為無上妙法。至於北陽城下……情勢危急,晚輩亦是誤打誤撞,強行催動,具體的……連晚輩自己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他這話說得模棱兩可,將一切歸咎於誤打誤撞。
他總不能說,那是集合了一百五十餘名親衛共同施展,經由他引導而出的。
超越了武學常理的合力一擊。
苦慈大師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未再深究。
他隻當是張凡天賦異稟,在絕境中迸發出了超越功法本身的潛力。
“看來是張施主天縱奇才,於絕境中另辟蹊徑,方能化不可能為可能。”
苦慈大師感慨道。
張凡難得地感到臉頰有些發熱,連忙擺手:
“大師過譽了,實不敢當天縱奇才四字,僥倖而已,僥倖。”
看著他這副略顯窘迫、連連否認的樣子。
一旁的白芷兒差點冇忍住笑出聲,趕緊端起茶碗假裝喝水,掩住嘴角的笑意。
時近中午,洪九公早已吩咐下去,備好了素齋。
雖然比不上外麵酒樓的精緻。
但食材新鮮,多是島上自種的菜蔬,烹調得法,彆有一番風味。
席間,眾人不再談論沉重的江湖恩怨。
隻說些沿途見聞、各地風物,氣氛輕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