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太湖水染成一片溫暖的赤金。
那間特意用來安置大牛的靜室裡,藥香瀰漫。
白芷兒從床邊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細密的汗珠,長舒了一口氣。
榻上的少年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嘴唇已有了淡淡的血色。
一直守在旁邊的洪九公立刻湊上前,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徒弟的臉。
喉結滾動了幾下,才用小心翼翼的語氣問道:
“白姑娘……大牛他,算是……穩住了?”
“嗯,”
白芷兒點點頭,臉上也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連日不眠不休的診治讓她看起來有些憔悴,
“洪幫主放心,最凶險的關口已經過了。我用銀針和本門秘藥,已穩住他的傷勢。餘下的,便是靠他自己恢複元氣了。”
洪九公緊繃了十餘日的肩膀,終於垮下來一絲。
他對著白芷兒,深深一揖:
“白姑娘救命之恩,我丐幫上下,冇齒難忘!日後姑娘但有所需,絕不推辭!”
“洪老前輩快請起!”
白芷兒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過,伸手去扶,
“醫者本分,當不得如此大禮。再者,我也是受人所托。”
她說著,目光瞥向靜室門口。
張凡、寧臣、謝池春、陸昭臨四人一直安靜地等在那裡。
見洪九公行禮,張凡已快步走了進來。
“洪老前輩,”
張凡扶住洪九公另一條手臂,溫聲道,
“大牛能轉危為安,是白姑娘醫術通神,也是他自己福大命大。你不必如此。”
洪九公直起身,看看白芷兒,又看看張凡,眼圈更紅,重重點頭:
“好,好!大恩不言謝,老夫記在心裡了!”
他頓了頓,又急切地問:
“白姑娘,那……大牛何時能醒?”
白芷兒沉吟了一下,估摸著道:
“他心神損耗亦重,還需沉睡以養神。若無意外,最遲明日午時前後,當可轉醒。”
“明日就能醒!”
洪九公大喜過望,連日陰霾的臉上終於雲開見日,連聲道,
“好!太好了!”
眾人退出靜室,留下兩名細心的丐幫女弟子照看。
來到外麵小廳,洪九公情緒仍有些激動,對張凡和白芷兒再次鄭重道:
“張幫主,白姑娘,此番恩情,我丐幫記下了。”
張凡拱手道:“洪老前輩言重了。大牛與我亦算有緣,當年小石村一彆,能見他安好,我心亦安。”
白芷兒也擺了擺手,她性子直率,不習慣這種過於鄭重的場麵,隻道:
“人救過來就好。”
洪九公連連點頭,看著張凡,忽然想起一事,眉頭又微微蹙起,眼中露出真誠的關切:
“對了,張幫主,前幾日老夫憂心大牛傷勢,心神不寧,也未來得及細問。你的傷……當真……無法醫治了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觸痛對方。
白髮劍仙丹田破碎、武功儘廢的傳聞早已天下皆知。
此刻親眼見到張凡,雖氣色比傳聞中好些。
但依舊偏於清瘦的身形,無不昭示著那場大戰留下的慘痛代價。
張凡神色平靜,尚未答話,一旁的白芷兒已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短暫,卻被洪九公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微動,看向白芷兒。
白芷兒立刻反應過來,想起張凡之前的囑托,定了定神,介麵道:
“洪老幫主,不瞞您說,張幫主此前千裡迢迢尋到我醫仙穀,正是為了這丹田之傷。”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隻是……丹田乃武者之根本,氣海之源。一旦徹底破碎,便如同江河源頭崩毀,縱有通天醫術,也難以令其重聚、再生。此傷……確非尋常藥石鍼砭所能醫治。”
她看了一眼張凡,繼續道:
“我師兄所能做的,也隻是以本門秘法,結合一些珍稀藥材,為張幫主細細調理身體,溫養經脈,使他氣血執行趨於常人,外表看著與健康之人無異,不至因舊傷而拖垮了身子。”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將調理身體的效果略微誇大。
徹底否定了恢複武功的可能。
既解釋了張凡如今氣色尚可的原因,又坐實了他廢人的身份。
洪九公聽罷,臉上惋惜之色更濃。他拍了拍張凡的肩膀,力道很輕,帶著安慰:
“張幫主,世事難全。你能於北陽城下,為家國百姓捨身一劍,已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真豪傑!武功雖失,俠義長存!”
張凡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自嘲與淡然,順著洪九公的話道:
“洪老前輩說的是。北陽一役後,我內力儘散,形同廢人,本以為此生已了。幸得陛下隆恩,賜安北伯爵,讓我得以做個富貴閒人,不必再理會江湖風波,朝堂紛爭。”
他語氣平和,甚至透著些看開的豁達。
但聽在洪九公這等曆經世事的老江湖耳中,卻更覺心酸與敬佩。
一旁的白芷兒,從剛纔聽到“北陽城”、“陛下”、“安北伯”這些詞開始,心裡就像有隻貓爪在撓。
她久居深山,對外界訊息所知不多。
前幾日在聚義廳就聽到彆人稱張凡“白髮劍仙”,已好奇得不行。
隻是忙於救治大牛,冇顧上問。
此刻危機解除,張凡又親口提及,她那被壓抑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眨了眨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張大幫主,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啊?他們叫你白髮劍仙,你又說什麼陛下、安北伯……你以前不是清河幫幫主嗎?怎麼又成了朝廷的伯爵了?還有,你武功那麼厲害,怎麼會……”
她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連珠炮似的。
洪九公聞言,也笑了起來,看向張凡的眼神帶著感慨,替白芷兒解釋道:
“白姑娘久居深山,不知外界之事,也屬正常。張幫主的故事,當初在江湖上,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回憶與一絲神往:
“尤其是北陽城下那最後一戰。江湖傳聞,萬千劍氣縱橫,張幫主曾朗聲喝道:
在下
大靖錦衣衛張凡,
請遼軍,赴死!
聲震四野,氣壯山河!隻是……”
他看向張凡,疑惑道:
“張幫主,老夫也一直好奇。你明明是清河幫幫主,江湖兒女,何時加入了錦衣衛?又怎會到了北疆,參與那等國戰?”
終於問到這個了。
張凡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湖風吹入小廳,帶著水汽的涼意。
寧臣默默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散開,映照著眾人神色不一的臉。
“此事……說來話長。”
張凡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低沉。
“我加入錦衣衛,是在兩年多前,大約就是杏花坡武林大會之後不久。”
他簡略地將趙家被大皇子構陷、趙玉環入獄。
自己為救人不得已藉助錦衣衛力量。
最終答應錦衣衛鎮撫使陸炳加入錦衣衛的經過說了一遍。
略去了其中許多凶險與算計,隻道是形勢所迫,各取所需。
“……後來,因緣際會,我升任了錦衣衛千戶。前年,朝廷下旨,說鎮北王謀逆,需押解進京。我便在隨行之列。”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到了北疆,正趕上北遼大軍來攻北陽城。”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悲傷。
“北陽城被圍,危在旦夕。守城將士死傷慘重,百姓驚恐。我……我當時恰好在城頭。”
他用最平靜的語氣,陳述了一個結果:
“情急之下,我用了些非常手段,暫時逼退了敵軍,為援軍到來爭取了一點時間。許是因此,朝廷後來論功行賞,便有了這安北伯的爵位。”
他說得輕描淡寫,寥寥數語。
便將那場震動天下、改變無數人命運,也徹底改變他自己命運的大戰,以及其中涉及的複雜朝局、江湖恩怨,一筆帶過。
但聽在洪九公和白芷兒耳中,卻足以勾勒出一幅幅驚心動魄的畫麵。
江湖幫主,為救紅顏,身入錦衣衛。
北疆押解,恰逢國戰,孤身守危城。
武功儘廢,爵位加身,繁華隱囚籠。
白芷兒早已聽得目瞪口呆,雙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嘴。
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張凡平淡的側臉,又看看他如雪的白髮。
心中震撼難以言表。
她想起師兄們提過的天下八絕。
那是武林中公認的、屹立於武學之巔的八位絕頂人物。
她忍不住脫口問道:
“那……那張大幫主,你丹田未碎之前,難道……難道就是天下八絕之一?”
問完,她自己又搖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
“不對不對,我聽師兄們說過,八絕雖強,最多也就是於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想一人獨戰千軍都不可能……更彆說幾十萬大軍了!難道……你比八絕還要厲害得多?”
她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又聯想到寧臣和謝池春那深不可測的實力。
看向張凡的眼神裡,除了好奇,更多了幾分高山仰止般的驚駭。
他的徒弟都如此厲害,那他全盛時期……
張凡看著她那副震驚又認真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白姑娘想多了。那都是江湖傳言,越傳越誇大罷了。”
他語氣平和,
“我哪裡比得上八絕前輩。當年北陽城下,遼軍之所以退去,主要是因為他們的督軍身受重傷,軍心大亂,加之援軍將至,他們才選擇退兵。我不過是適逢其會,恰好在那個時機,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遠冇有傳聞中那麼神乎其神。”
他這番話說得誠懇,將自己從神壇上拉了下來。
洪九公在一旁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沉的感慨。
他自然知道傳聞必有誇大,但能在那等絕境中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無論用了何種手段,這份膽魄與擔當,已遠非常人可及。
白芷兒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
但看向張凡的眼神,依舊充滿了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
洪九公默然良久,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看著張凡,目光複雜,有敬佩,有惋惜。
“原來如此……張幫主,這些年,苦了你了。”
張凡搖搖頭,端起桌上已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
“都過去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如今,我隻想找到我想找的人,做完我該做的事。然後……或許真能如陛下所願,做個富貴閒人。”
他的聲音很輕,飄散在帶著水汽的夜風裡。
但洪九公和白芷兒,卻都從這話裡,聽出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