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快馬,風塵未洗。
當張凡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太行湖畔時,已是黃昏時分。
落日熔金,將浩渺的湖麵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水天一色,遠處湖心島在暮靄中若隱若現。
島上的水寨、木屋、吊腳樓輪廓依稀,炊煙裊裊升起。
倒映在粼粼波光裡,自有一番遠離塵囂的江湖氣象。
連線湖岸與島嶼的,是一條寬闊堅實的木製棧道,蜿蜒伸向湖心。
像是將陸地與這片水上天地連線起來的脈帶。
守在主棧道入口處的,是四名揹負布袋、手持竹棍的丐幫弟子。
他們衣衫雖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淨,眼神銳利,顯然都是幫中精銳。
見到五騎疾馳而來,馬蹄聲踏碎了湖畔的寧靜。
四人立刻警覺,橫棍攔在棧道入口。
“來人止步!”
為首一名年約三旬,麵容精悍的六袋弟子沉聲喝道。
目光在張凡醒目的白髮和身後寧臣等人身上一掃,語氣雖硬,卻也帶著幾分審慎的客氣,
“此乃丐幫總舵所在,非請勿入。諸位若有事,還請報上名來,容我等通傳。”
張凡勒住馬,抬手示意身後眾人停下。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
雖臉色在連日奔波下更顯幾分清峻,但身姿已不見往日虛浮。
他對著那名六袋弟子抱拳,聲音平穩:
“勞煩兄弟通稟洪幫主,就說……杏花坡、小石村故人來訪。”
“杏花坡?小石村?”
那六袋弟子微微一怔,顯然聽說過這兩處地名,尤其“杏花坡”三字,在丐幫中更是意義非凡。
他再次仔細打量了張凡一番,尤其是那頭白髮,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他不敢怠慢,對身旁一名年輕弟子低語幾句。
那年輕弟子點點頭,轉身便沿著棧道,施展輕功,飛快向湖心島奔去,身法頗為靈動。
等待的時間不長。
湖畔風大,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
寧臣、謝池春、陸昭臨、白芷兒都已下馬,站在張凡身後。
白芷兒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這煙波浩渺的大湖和遠處島嶼,眼中滿是新奇。
不多時,棧道儘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纔那年輕弟子去而複返,身邊還跟著一位身著八袋長老服飾、精神矍鑠的老者。
那老者遠遠便拱手,聲音洪亮: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幫主正在聚義廳相候,諸位請隨老朽來!”
“有勞長老。”
張凡還禮。
便帶著寧臣、謝池春、陸昭臨、白芷兒四人,隨那八袋長老踏上棧道,向湖心島走去。
棧道很長,踏在上麵發出“咚咚”的悶響,兩側湖水拍打著木樁,嘩嘩作響。
越往湖心走,濕氣越重,暮色也愈濃。
島上的景象逐漸清晰,水寨依島而建,木屋鱗次櫛比。
許多乾脆就建在打入湖底的木樁上,形成獨特的吊腳樓。
路上遇到的丐幫弟子漸多,有的在修補漁網,有的在練功,有的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見到長老引著陌生人進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但並無喧嘩,秩序井然。
那八袋長老邊走邊介紹著島上佈局,語氣中帶著自豪。
張凡靜靜聽著,目光掃過這片水上天地。
與清河幫在平川府的分舵相比,這裡少了些市井繁華。
卻多了幾分江湖草莽的粗獷氣息和…一種隱隱的沉重。
不少弟子臉上帶著憂色,交談聲也壓得很低。
穿過一片晾曬著漁網的空地,前方出現一座頗為寬敞的木結構大廳。
雖不奢華,卻搭建得結實大氣,門楣上掛著“聚義廳”三個大字的木匾。
此時廳門大開,裡麵燈火通明。
還未走到近前,一個略顯佝僂,卻依舊龍行虎步的身影,已從廳內大步迎出。
正是洪九公。
兩年多未見,這位丐幫幫主似乎蒼老了許多,臉上皺紋更深。
那雙神光湛湛的眼睛裡,此刻卻佈滿了血絲,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深切的焦慮。
他快步走到廳前台階下,目光先是帶著疑惑落在張凡臉上。
這張臉年輕依舊,但氣質沉靜了太多。
隨即,他的目光凝固在那頭如雪如瀑,在廳內透出的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的白髮上。
疑惑瞬間化為了震驚,緊接著,震驚又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
混雜著恍然、感慨與一絲欣喜的複雜情緒。
“張…張幫主?!”
洪九公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他上前兩步,一把抓住張凡的手臂,上下打量。
眼中光芒閃爍,
“真是你!老夫方纔聽弟子稟報,還不敢信!你這頭髮…當年北陽城的事,老夫都聽說了!好!好啊!一劍退敵,救北疆黎民於水火…”
他語氣激動,用力拍著張凡的肩膀,那力道讓張凡都微微一晃。
但張凡能感覺到,這位老前輩手上的勁道,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虛浮。
“洪老前輩。”
張凡任由他抓著手臂,臉上露出真誠帶著敬意的笑容。
躬身行禮,
“一彆兩年,前輩風采依舊。晚輩貿然來訪,攪擾了。”
“說的什麼話!”
洪九公一揮手,眼圈卻有些發紅,不知是激動還是彆的,
“你能來,老夫高興還來不及!杏花坡一役,跳江逃生,小石村養傷…那些日子,老夫可都記著呢!走,進去說,進去說!”
他拉著張凡就往廳裡走,同時對寧臣、謝池春、白芷兒、陸昭臨等人也點頭示意。
目光在陌生的幾人身上稍作停留,但此刻也無心多問。
聚義廳內陳設簡單,正中最上方是一把鋪著虎皮的交椅,下方兩旁擺著數十張木椅。
此刻廳內還坐著七八位丐幫長老,有男有女,個個氣息沉凝,顯然都是幫中高層。
見幫主拉著一位白髮青年進來,都紛紛起身,目光驚疑地落在張凡身上。
“諸位長老,”
洪九公拉著張凡走到廳中,聲音洪亮地介紹,,
“這位,便是前年在杏花坡武林大會上,與老夫、武當宋掌門、少林苦慈方丈等人一同跳江求生的清河幫幫主!也是前年在北陽城下,一聲劍來,重創北遼督軍、逼退北遼大軍,被大靖百姓尊為白髮劍仙的張凡,張幫主!”
“白髮劍仙?!”
廳中眾長老頓時一陣騷動,驚呼聲四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張凡身上,震驚、好奇、惋惜、敬佩、懷疑……
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北陽城的故事早已傳遍江湖,白髮劍仙的名頭太過響亮。
隻是誰都冇想到,傳說中的那位,竟然如此年輕,而且…真的找上門來了?
“張幫主大名,如雷貫耳!”
“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幾位長老紛紛拱手見禮,語氣客氣中帶著探究。
張凡一一還禮,態度不卑不亢:
“諸位長老客氣,現如今在下武功儘失…已當不得各位稱讚。”
眾人自然也聽說過白衣劍仙丹田破碎的傳聞。
此刻又見張凡親口承認,又是一陣唏噓不已!
“今日冒昧來訪,實是掛念大牛,亦是想看看,能否略儘綿力。”
聽到“略儘綿力”四字,洪九公眼中爆出一團精光。
他盯著張凡,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張幫主…你今日前來,可是…聽說了什麼?”
張凡迎著他急切的目光,緩緩點頭,開門見山:
“晚輩途中聽聞,大牛遭人暗算,身受重傷,性命垂危。此事,可是真的?”
話音落下,聚義廳內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長老臉上的客套笑容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痛心與壓抑的怒火。
洪九公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上的激動潮水般褪去,隻剩下濃濃的疲憊與哀傷。
他緩緩鬆開了抓著張凡的手,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氣,沉默了片刻,才啞聲道:
“是…大牛那孩子…十日了,一直昏迷不醒,高燒不退,經脈紊亂,心脈更是…時斷時續。老夫用儘了辦法,請了好幾位老友前來診治,都…搖頭。”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張凡,又看看他身後的白芷兒等人,苦澀道:
“張幫主訊息靈通。隻是…這孩子傷得太重,恐怕…”
“前輩,可否讓晚輩…看看那孩子?”
張凡打斷了他,語氣平靜,
“晚輩身邊這位白姑娘,乃是醫仙穀門人,或有…不同見解。”
“醫仙穀?!”
這一次,驚呼聲再也壓不住了。
連洪九公都猛地瞪大眼睛,看向白芷兒。
這年輕姑娘竟是那神秘醫仙穀中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白芷兒身上。
白芷兒被這麼多江湖人盯著,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但還是挺了挺胸,脆聲道:
“我…我門中醫術,對疑難雜症有些研究。能不能治,總得先看看病人。”
洪九公看看張凡,又看看白芷兒雖然年輕卻毫無怯色的臉,心中又燃起希望。
他一跺腳。
“好!張幫主,白姑娘,請隨老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