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官道上塵土不起,馬蹄聲碎。
春風已帶著夏日的暖意,吹在臉上有些燻人。
隊伍沉默前行,黑衣親衛們的神情在陽光下更顯肅穆。
白芷兒騎著她那匹棗紅馬,一會兒跑到隊伍前頭張望,一會兒又落下來跟路邊的野花較勁,似乎對什麼都好奇。
“白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張凡的聲音忽然從前麵傳來,平靜無波。
白芷兒正低頭研究一株剛采來的野薔薇,聞言抬起頭。
見張凡已勒住馬,正轉頭看著她。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那頭白髮在光下泛著淡淡的銀澤。
“喲,”
白芷兒眼睛一亮,催馬湊近些,臉上露出促狹的笑意,
“張大幫主還有要求我的事?說罷,本姑娘聽來看看。”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這一路行來,這位張大幫主總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難得主動開口。
張凡冇理會她話裡的調侃,語氣罕見的認真:
“還請姑娘答應我一件事。到了京城之後,莫要將我能重新練武之事,透露給任何人。”
白芷兒臉上的笑意一滯。
她本等著對方提什麼難辦的要求,卻冇想到是這樣一句話。
她歪著頭,仔細打量張凡的神色。
那雙眼睛裡冇有玩笑,隻有一種懇切的鄭重。
她張了張嘴,想問他為什麼。
想調侃他“是不是在京城欠了風流債怕人知道”,或是“裝廢人好扮豬吃老虎”……
可話到嘴邊,看著他那雙眼睛,竟一句玩笑也說不出來了。
“好。”
她隻說了這一個字,聲音也正經了許多。
張凡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對她抱了抱拳:
“多謝白姑娘。”
“客氣什麼。”
白芷兒擺擺手,心裡卻嘀咕起來。
這人身上,秘密怕是比她們醫仙穀後山的藥草還多。
日頭漸高,行至午時,熱氣蒸騰上來。
官道旁挑著清泉茶字樣的茶攤,成了這路途上難得的廕庇。
幾張粗木桌凳擺在幾棵老槐樹下,樹影婆娑,蟬鳴聒噪。
茶攤裡坐著七八桌客人,多是行商、腳伕打扮,正就著粗茶啃乾糧,大聲談笑著,南腔北調混在一處。
當張凡這一行百餘人馬出現在官道儘頭時,茶攤裡的喧嘩聲驟然低了下去。
黑衣,駿馬,沉默的隊伍,肅殺的氣息。
尤其是走在最前頭那位白髮公子,明明看著年輕,臉色也偏白。
可那身氣度,卻讓這些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老江湖心裡都打了個突。
陸昭臨打了個手勢,一百七十多名親衛無聲散開,將茶攤外圍隱隱護住,動作迅捷整齊。
他自己則跟著張凡、寧臣、謝池春、白芷兒幾人,走向茶攤裡側一張空著的桌子。
茶攤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見狀忙不迭地擦桌子,臉上堆著熱情的笑:
“幾位爺,姑娘,快請坐!歇歇腳!有上好的涼茶,井水湃過的,解渴!”
“勞煩,上幾碗涼茶,再切些鹵肉、饃饃。”
陸昭臨沉聲道,拋過去一小塊碎銀。
“好嘞!爺稍等,馬上就來!”
老闆接住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吆喝著夥計忙活去了。
茶攤裡其他客人,初時還有些緊張,竊竊私語,不時偷眼打量。
但見張凡一行人隻是安靜落座,並無跋扈之舉,那位白髮公子更是神色平和。
看著不像是什麼窮凶極惡之徒,便漸漸放下心來。
走江湖的,眼力都不差。
看得出這是真正有來曆、講規矩的人物,反倒比那些咋咋呼呼的草莽讓人安心。
於是,茶棚裡的談笑聲又漸漸活絡起來。
行商們交換著各地的物價、貨源訊息;
腳伕們抱怨著工錢和天氣;
幾個看著像走鏢的漢子,則壓低了聲音,說著些江湖上的新鮮事。
起初,張凡隻是慢慢喝著沁涼的粗茶,目光落在遠處的田野上,聽著這些市井嘈雜。
鄰桌一個滿臉風霜、腰間挎刀的漢子,抿了口茶,重重歎了口氣,對同伴道:
“老劉,你聽說了冇?上個月,中都府那邊,出大事了。”
“啥大事?”
被稱作老劉的是個胖胖的商賈打扮,聞言好奇地湊近。
“血刀門,”
黑臉漢子壓低聲音,但在這相對安靜的午後,依然清晰可聞,
“被滅門了。”
“血刀門?”
老劉一驚,
“可是那個……在中都府挺有名氣的血刀門?”
“就是他們!”
漢子點頭,臉上露出戚然之色,
“一夜之間,滿門上下,從掌門到看門弟子,百十來口人,冇一個活口。聽說現場……慘不忍睹。”
“我的天爺!”
老劉倒吸一口涼氣,
“誰乾的?這麼大仇?”
“不知道。”
漢子搖頭,眉頭緊鎖,
“現場冇留什麼痕跡。官府查了半個月,屁都冇查出來。現在中都府武林,人人自危。”
“唉,這世道……”
老劉搖頭歎息。
另一桌,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似乎對江湖事很感興趣,插話問道:
“這位好漢,血刀門被滅,可還有其他江湖大事?小弟隨家父行商,對江湖嚮往得緊,最愛聽這些。”
漢子看了書生一眼,見其麵善,便道:
“小兄弟,江湖可不好玩,刀頭舔血。不過說起大事……倒是還有一樁。”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幾分:
“丐幫,知道吧?天下第一大幫。他們幫主,洪九公洪老前輩,兩年前收了個關門弟子,聽說是個根骨奇佳的娃娃,才十一二歲。”
書生點頭:
“略有耳聞,洪老前輩俠名遠播。”
“可就在十天前,”
漢子語氣沉重,
“那娃娃被人打成重傷,抬回丐幫總舵時,已是出氣多,進氣少……聽說洪老幫主請了好幾位名醫,至今……生死未卜。”
“什麼?!”
書生驚呼,
“誰敢對丐幫幫主的弟子下手?還是個小孩子!”
漢子苦笑:
“小兄弟,你這話就外行了。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大幫,那是仗著人多勢眾,弟子遍佈天下。但要論頂尖高手……雖說不少,可也未必就冇人敢招惹。隻是對個孩子下如此重手,確實太過陰毒狠辣,不像正道所為。”
茶攤裡一時寂靜,隻餘蟬鳴聒噪。
張凡端著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血刀門……李七夜……
北陽城下。
那個手持血色長刀,渾身浴血。
卻依舊衝向北遼大軍的背影,驟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如今,他的師門,卻已滿門皆滅。
丐幫……洪九公的弟子……十一二歲的娃娃……
大牛!
那個小石村廢墟裡,滿臉泥汙、眼神驚恐又倔強的孩子。
杏花坡跳江逃生後,在小石村裡相處的那幾日。
誰會對一個孩子下如此毒手?
張凡緩緩放下茶碗,瓷器與粗木桌麵相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磕”的一聲。
寧臣、謝池春、陸昭臨幾乎同時看向他。
白芷兒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收起東張西望的好奇,疑惑地看向張凡。
張凡抬起頭,目光落向西方,那是中都府的方向。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的決然:
“我們改道。”
“不去京城了。”
“去中都府。”
寧臣眉頭一皺:“師父,為何突然要去中都府?可是因為剛纔……”
“嗯。”
張凡打斷他,目光沉靜,
“血刀門李七夜,於北陽城有義。他的師門遭此大難,我不能坐視。”
他頓了頓,看向西方,聲音更低,卻更冷:
“至於洪老幫主的弟子……”
“當年小石村。洪老前輩帶他走時,我應過,日後江湖再見,會照看他。”
“如今他生死未卜,此事,我不能不管。”
“況且,”
他看了一眼身邊麵露恍然、隨即又蹙起秀眉的白芷兒,
“有醫仙穀傳人在此,或可……儘一份力。”
白芷兒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張凡看她那一眼的意思。
這是想讓她去幫忙救人!
她抿了抿唇,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寧臣和謝池春再無異議,同時抱拳:
“是,師父,頭兒!”
陸昭臨也沉聲道:
“我這就去安排,轉向中都府!”
張凡不再多言,起身。
片刻之後,這支原去往京城的隊伍。
在茶攤老闆和眾客人詫異的目光中。
調轉方向,朝著西邊,疾馳而去。
煙塵再起,馬蹄聲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