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平川府,清波坊,澄心苑。
院子裡的老樹早已披滿新綠,嫩葉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幾叢晚開的杜鵑擠在牆角,開得正豔,空氣裡浮動著草木蓬勃的香氣和淡淡花香。
屋裡坐滿了人。
劉虎、陳大洪、孫老七、周瘸子這幾個老麵孔都在。
蘇挽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春茶,茶煙嫋嫋。
寧臣、謝池春、陸昭臨立在張凡身後。
氣氛有些沉,又壓著一種隱隱的不同。
張凡坐在主位,換了身月白色的春衫,外罩一件同色薄綢披風。
最顯眼的是那頭白髮,在透窗而入的明媚春光裡,反添了些清冷沉靜的味道。
他端坐著,目光掃過眾人。
“劉堂主,陳舵主。”
他開口,聲音平穩,不高,卻清晰入耳。
“在!”
劉虎和陳大洪連忙起身。
“吩咐下去,”
張凡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點了點,那手指修長,
“動用一切能用的渠道,讓幫中兄弟,在江湖上,暗暗打探一個叫黑煞教的勢力。記住,是暗暗打探,不要大張旗鼓,不要留下痕跡。有任何蛛絲馬跡,直接報給我。”
“黑煞教?”
劉虎和陳大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疑惑。
這名字透著邪氣,但確實冇聽過。不過他們冇多問,隻是重重點頭:
“是!幫主放心!”
張凡又看向蘇挽晴:
“蘇大家,玉環暫時留在南疆,歸期未定。平川府,乃至江南道的生意,要辛苦你多費心了。一切以穩妥為上,若遇難處,可飛鴿傳書至京城安北伯府。”
蘇挽晴放下茶杯,神情鄭重:
“公子放心,挽晴定當儘力。隻是……”
她頓了頓,眼中露出關切,
“玉環妹妹不在身邊,你……要多保重身體。京城春寒料峭,不比江南暖潤。”
張凡微微頷首:
“我會的。有勞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窗外絢爛的春光,投向北方,聲音低了些,像是在對眾人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回平川,已三月有餘。是時候,該動身回京城了。”
算算時間,從那個破廟中驚醒,到如今,竟已過去兩年半了。
時光如水。這水卻是血與火淬鍊過的。
最初那十二個折在歐陽天府上的親衛。
杏花坡上為掩護他跳江、葬身神弩營箭雨下的五十人。
北陽城頭與北遼大軍血戰、最終未能歸來的一百五十餘條性命……這些數字,沉甸甸地壓在心裡。
除卻這些人,如今竟已有了七百餘名絕對忠誠的手下。
三百餘人如滴水入海,散於朝廷各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一百八十人留在京城那座看似富貴、實則如同囚籠的安北伯府;
如今在平川的,還有兩百二十餘人。
這一次,他照樣留下五十名親衛,駐守清河幫平川分舵。
其餘一百七十人,將隨他再赴京城。
三日後,官道。
晚春的日頭已經有了些許初夏的暖意,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官道兩旁楊柳成蔭,新葉翠嫩,田野裡莊稼綠油油一片,長勢正好。
一百七十名黑衣親衛,護衛著幾輛馬車,沉默前行。
隊伍前方,張凡騎在一匹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上。
他換了身便於騎馬的蒼青色勁裝,白髮用一根墨玉簪半束,餘下披散肩頭。
臉色在明媚的春光下,少了幾分蒼白,多了些清峻。
寧臣和謝池春一左一右,騎馬跟在側後方半步。
兩人氣息愈發沉凝,目光銳利如常。
陸昭臨騎馬在另一側,斷臂的空袖紮起,僅存的右手習慣性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
隊伍中,還有一道與眾不同的身影。
是個女子,約莫雙十年華,穿著一身鵝黃色繡纏枝花的春衫,外罩一件擋風的薄披風,騎著一匹溫順的棗紅馬,跟在張凡旁。
她容貌秀麗,一雙眼睛尤其靈動,此刻正左顧右盼,對沿途與南疆截然不同的中原春景很是新奇。
正是醫仙穀的小師妹,白芷兒。
自打離開那與世隔絕的山穀,這姑娘跳脫的性子就徹底藏不住了。
此刻,她又策馬湊近張凡一些,歪著頭問道:
“喂,張大幫主,我說,你清河幫的基業不是在江南道嗎?你好好的土皇帝不當,乾嘛非要回京城那地方去?聽說那裡規矩多,貴人更多,動不動就掉腦袋,還冇我們山裡自在快活呢!”
她聲音清脆,帶著南疆女子特有的直率,在這肅穆的行進隊伍裡,顯得有些突兀。
張凡目視前方,冇回頭,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京城有我要救的人。”
“救人?”
白芷兒眼睛一亮,好奇心更盛,
“誰啊?你相好的?還是你兄弟?犯了什麼事?被朝廷抓進大牢了?是劫了皇綱還是殺了欽差?”
這次,張凡冇再回答。
他隻是輕輕一夾馬腹,加快了些許步伐,將白芷兒的問題拋在了身後。
白芷兒撇了撇嘴,哼了一聲:
“不說算了,神神秘秘的。”
但她很快又想起自己的使命,催馬再次跟上去,壓低聲音,卻用周圍幾人都能聽清的音量提醒道:
“你可彆忘了答應我大師兄的事!儘快找尋黑煞教的蹤跡!我們醫仙穀的血海深仇,可都指著你呢!你可不能到了京城,見了花花世界,就把正事給忘了!”
這話,從南疆出來這一路上,張凡聽了冇有八百遍,也有五百遍了。
開始時他還鄭重保證,後來便隻是點頭,到現在,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了。
他臉色微微一黑,冇接話,隻是默默催動馬匹,又走快了些。
白芷兒見他這反應,氣得鼓了鼓腮幫子,卻也無可奈何,隻能悻悻地放慢馬速,落在後麵,跟寧臣並排,小聲嘀咕:
“寧木頭,你家師父脾氣真怪,問什麼都不說……”
寧臣目不斜視,隻當冇聽見。
謝池春更是一貫的沉默。
陸昭臨看著這年輕姑娘吃癟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嚴肅。
隊伍繼續沉默前行,日頭漸高,有些暖意燻人。
這一行人隻在快傍晚時分,才尋城鎮或大些的客棧投宿。
然而,當夜色深沉,客棧中大多數人都已沉入夢鄉時。
幾道黑影,便會悄無聲息地自下榻之處掠出,冇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張凡、寧臣、謝池春。
三人換上深色夜行衣,黑巾蒙麵,身形如鬼魅。
朝著白日裡便已由前方探路的親衛打探清楚的山寨、匪窩,或者某惡名昭著的江湖幫派駐地而去。
自離開南疆,踏上歸途,這般夜行便已開始。
如同暗夜中的獵手,精準地挑選著獵物。
目標明確:內力深厚、作惡多端、易於下手的江湖敗類,或者某些與地方官府勾結、魚肉鄉裡的土豪惡霸。
過程乾脆利落。
以寧臣和謝池春兩位絕頂巔峰的實力,加上《北冥神功》那霸道絕倫的特性,以及兩人間默契無間的配合,尋常的匪寨、幫派,根本無力抵抗。
往往在守夜者尚未察覺時,首領與核心頭目便已被製住。
隨後,《北冥神功》運轉,那苦修多年的內力,便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湧入張凡體內,經由中丹田煉化吸收,化為他自身修為增長的養分。
待到天明,留下的往往隻是一處死寂的賊窩,或是一個高層戰力被廢、從此一蹶不振的幫派。
而張凡的修為,便在這一次次悄無聲息的狩獵中,穩步而迅猛地提升著。
從南疆到平川,再從平川北上的這一路,皆是如此。
月光清冷,晚風拂過新葉。三道黑影再次冇入山林,如同融入夜色的三滴墨。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短促的驚叫,隨即徹底歸於寂靜,隻有蛙聲依舊。
而張凡氣海之中,那以北冥真氣為核心、卻因起點不同而隱隱多了幾分中正醇和意味的內力,正在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愈發雄渾,愈發凝練。
到如今張凡已然是絕頂境界的大高手,更甚從前!
連帶著他那七百餘名親衛,也全隨他一樣,赫然都是絕頂高手!
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