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門緊閉著。
寧臣和謝池春守在門口兩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山穀每一個方向。
陸昭臨在稍遠處來回踱步,腳步很輕,但每一下都踏在緊繃的心絃上。
趙玉環坐在屋外的石凳上,手裡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素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竹門。
穀中很靜。
隻有藥田邊的溪水潺潺,鳥雀偶爾啁啾。
但這種靜,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屋內。
光線從竹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明暗交錯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混合了藥草和陳舊紙張的氣味。
張凡盤膝坐在一張簡陋的竹榻上,身上隻著單衣。
他閉著眼,眉心微蹙,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
他的呼吸時而悠長,時而短促,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雲重樓坐在他對麵的一張竹椅上,同樣閉目凝神。
但他的氣息悠長安穩,與張凡的紊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看似不動,精神卻如同最精密的羅盤,時刻感應著張凡體內每一絲氣機的變化。
淩遠、葉青、白芷兒三人也守在屋內角落,神色嚴肅,大氣不敢出。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張凡的腦海中,正進行著一場凶險萬分的戰爭。
《北冥神功》的行功路線,他早已爛熟於心。
那是一條始於下丹田,沿任督二脈,周遊奇經八脈,最終複歸丹田,形成一個完美大周天的玄奧路徑。
磅礴,霸道,充滿吞噬與轉化的特性。
而此刻,他必須徹底遺忘那個起點。
按照雲重樓推演、並結合《北冥神功》總綱調整後的新路線。
他需要將意念,強行從破碎的下丹田拔出來,如同移走一座大山的根基。
然後,小心翼翼地,逆著以往的習慣,緩緩提至胸口膻中穴,中丹田所在。
僅僅是這個轉移的過程,就已讓張凡感到一種撕扯靈魂般的痛苦。
下丹田處彷彿有一個無形的黑洞,在瘋狂拉扯他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那點意念和氣感。
那是身體本能的記憶,是破碎丹田留下的引力深淵。
每將意念向上牽引一寸,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阻力重重,心神消耗巨大。
汗水浸透了他的單衣,在背後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守神,定念。”
雲重樓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一記清心鐘鳴,震散了張凡腦海中翻騰的雜亂與痛苦的拉扯感,
“忘卻下田,心駐中庭。膻中乃氣海之樞,寬宏如府,納而不迫。引氣若遊絲,徐徐而入,不可強求,不可躁進。”
張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下丹田傳來的劇痛和拉扯感,將全部心神沉入胸口。
他能感覺到,膻中穴所在的那一片區域,與以往內視時感知到的截然不同。
這裡給他的感覺是空曠、沉寂,像一片從未開墾過的凍土。
這就是中丹田?
他依照法門,將那一縷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散去的氣感,如同最輕柔的羽毛,緩緩放入這片凍土。
冇有反應。
意料之中的事。
若是輕易就能引動,此法也不會近乎傳說了。
他並不氣餒,心神徹底沉靜下來,進入一種忘我的狀態。
不再刻意去引導,而是如同一個耐心的農夫,將氣感的種子,輕輕埋入凍土,然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他在感應這片凍土下,是否真的存在一絲能與自身氣感產生共鳴的生機。
一個時辰過去。
兩個時辰過去。
日頭漸漸升高,又緩緩西斜。
屋外的趙玉環已經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小小的空地來回走著,不時看向緊閉的房門,眼中憂色越來越濃。
寧臣和謝池春雖然依舊站得筆直,但緊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們內心的焦灼。
陸昭臨踱步的頻率也明顯加快了。
屋內,張凡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轉向一種不健康的青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身體的顫抖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僵硬的靜止,唯有額頭上滾落的汗珠,證明他還在活著。
雲重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時間太久了。
尋常武者感應下丹田,快則半日,慢則旬月。
但這中丹田……古籍記載模糊,他推演的法門是否完全正確?
張凡的身體和精神,是否撐得住如此長時間的消耗?
就在連他都開始心生疑慮,考慮是否要強行中斷這次嘗試,讓張凡休息時。
異變陡生!
一直靜止的張凡,身體猛地一震!
不是痛苦的顫抖,而是一種……輕微的共鳴般的震顫。
緊接著,一直緊閉雙目的雲重樓倏然睜眼,眼中精光爆射!
淩遠、葉青、白芷兒也同時察覺,霍然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們清晰地感覺到,以張凡的身體為中心,周圍的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極其輕微,稍縱即逝。
但那種感覺絕不會錯!
那是天地間的元氣,被某種力量引動時,產生的無法被常人感知的漣漪!
與此同時,盤坐中的張凡,那青白僵硬的臉上,驟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生機!
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
他感覺到了!
就在剛纔,在那漫長到彷彿永恒的等待中,他埋下的那顆種子,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張凡的心神在刹那間凝聚到了極致!
他摒棄了所有雜念。
更慢,更輕,更耐心。
時間再次失去了意義。
不知又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又是幾個時辰。
終於!
在張凡意識感知的最深處,在那片凍土的核心,悄然亮起。
中丹田……開了!
雖然隻是撬開了一條微不可察的縫隙,感應到了一絲微弱的氣感,但這一步,跨出去了!
就是現在!
張凡毫不猶豫,立刻按照修改後的《北冥神功》行功路線,嘗試運轉第一個周天。
這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
新的路線是否通暢?
經脈能否承受?
內力屬性是否會因起點改變而產生未知變化?
“啵……”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音,在張凡體內深處響起。
不是爆裂,不是阻塞。
是貫通。
那縷微弱的內力,沿著新路線,完成了一次迴圈,最終緩緩迴歸到膻中穴中。
它成功了!
內力迴歸的刹那,張凡渾身一震,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暖流,自膻中穴瀰漫開來,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嗬……”
張凡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帶著顫抖的悠長吐息。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此刻雖然佈滿血絲,充斥著疲憊,但在那深處,卻燃起了一絲頑強不屈的火焰。
他抬起頭,看向對麵的雲重樓。
雲重樓也在看著他。
老人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此刻也帶著難以掩飾的動容。
他緩緩點頭,聲音竟有些乾澀:
“好……好!成了!”
成了!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竹屋內,也穿透竹門,傳入外麵焦急等待的眾人耳中。
“砰!”
竹門被猛地推開。
趙玉環第一個衝了進來,她看到張凡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看著她的眼睛裡麵,有了光,有了溫度,有了……生機!
“公子!”
她撲到榻邊,握住他冰涼濕漉的手。
寧臣、謝池春、陸昭臨也緊隨而入,看到張凡的眼神,三人緊繃的身軀同時一鬆。
“師父!”
“頭兒!”
張凡想對他們笑一下,但極度的精神消耗和身體的虛弱讓他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冇有。
他隻是用儘全力,反手握了握趙玉環的手,然後看向雲重樓,嘶啞道:
“多……謝……前……輩……”
話音未落,無邊的黑暗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將他淹冇。
“公子!”
“師父!”
驚呼聲響起。
雲重樓迅速上前,搭住張凡脈門,片刻後,鬆了口氣:
“無妨,隻是心神消耗過度,體力透支,讓他好好睡一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