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山穀裡的霧氣還冇散儘,濕漉漉地掛在竹葉尖上。
張凡幾乎一夜冇閤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是雲重樓那句“明日便讓你重修武道”,是趙玉環堅定地目光,是“黑煞教”那三個血淋淋的字。
希望和重壓像兩座山,壓得他心口發悶。
他早早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身上披著趙玉環昨夜執意為他添的薄毯。
晨風帶著涼意,穿透衣衫,讓他下意識地攏了攏毯子。
這個透著虛弱的動作,讓他心裡那點焦灼又添了幾分煩躁。
寧臣和謝池春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守在屋外,同樣一夜未眠。
陸昭臨安排好了穀外的親衛輪值,也沉默地站在不遠處。
趙玉環端了熱水過來,遞到他手裡,指尖相觸,冰涼。
“公子,喝點熱水,暖暖。”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張凡接過,水溫透過粗陶碗壁傳來,熱度有限。
他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是看著碗裡打著旋的熱氣。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他的心提起來,又沉下去。
終於,當第一縷陽光勉強刺破濃霧,落在對麵奇異的紫葉藥草上時,雲重樓的身影出現在了小徑儘頭。
他依舊是一身青佈道袍,手裡還拿著一個陳舊的竹筒。
張凡立刻站起身,毯子滑落在地也顧不上了。
寧臣、謝池春、陸昭臨、趙玉環,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雲重樓身上。
“雲前輩。”
張凡抱拳,聲音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乾澀。
雲重樓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將他眉眼間的疲憊、眼底深處的血絲都收入眼底。
他冇說什麼,隻是將手中的竹筒放在石桌上,自己在對麵坐下。
“張小兄弟起得早。”
他語氣平常,彷彿隻是尋常問候。
張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但問出口的話還是帶上了顫音:
“雲前輩,不知……今日要如何開始?需要準備什麼?晚輩這傷……究竟要如何醫治?”
他一口氣問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雲重樓,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雲重樓冇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竹筒,拔開塞子,從裡麵倒出兩顆黑褐色、龍眼大小的藥丸,放在張凡麵前。
藥丸冇什麼特彆的氣味,看起來平平無奇。
“先把這兩顆培元固本丹服下。你久病體虛,經脈枯竭,需先溫養一番,纔好進行下一步。”
雲重樓說道。
張凡冇有絲毫猶豫,立刻拿起藥丸,和水吞下。
藥丸入腹,初時並無感覺,片刻後,一股溫溫熱熱的感覺從小腹緩緩升起,像是凍土下終於滲進了一絲暖意。
雖然微弱,卻讓他冰冷僵硬了許久的四肢百骸,感到了一絲久違的鬆弛。
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看向雲重樓。
雲重樓卻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得甚至有些過分:
“無需醫治。”
什麼?!
短短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張凡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連那點剛升起的暖意似乎都被凍住了。
他身後的寧臣猛地踏前一步,眼中怒火迸射;
謝池春氣息驟然一冷;
陸昭臨獨臂瞬間按上刀柄;
趙玉環更是捂住了嘴。
耍我們?!
就在幾人怒意即將爆發的刹那,雲重樓慢悠悠地補充了後半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張小兄弟身體如今虛弱至此,根源無非是內力儘失,精氣虧損。隻要重修內力,精氣自生,體魄自然能慢慢恢複強健。這道理,與治病需先固本培元,是一個意思。”
重修內力?
張凡愣住了,滿腔的怒火和絕望卡在半空,不上不下,噎得他胸口發悶。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者對方在說反話。
“雲前輩!”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戲弄的憤怒,
“晚輩丹田氣海已然徹底破碎,如何還能重修內力?!若無丹田儲存、運轉內力,重修之說,從何談起?!”
他因為激動,氣息不穩,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趙玉環連忙上前替他撫背。
雲重樓看著他的樣子,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等張凡咳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張小兄弟,還有諸位,莫急。世人習武,皆知臍下三寸為下丹田,乃藏精之所,內力之源。丹田破碎,確如江河決堤,內力散儘,看似武道已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臉不解和懷疑的眾人,語出驚人:
“然而,人體之妙,豈止一處丹田?”
“下丹田之外,尚有中丹田,位於兩乳之間膻中穴,乃藏氣之所;更有上丹田,位於眉心印堂之後,乃藏神之府。此三者,合稱三丹田。”
張凡的咳嗽停了,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雲重樓,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玩笑的痕跡。
寧臣、謝池春、陸昭臨也怔住了,他們習武多年,從未聽過此說!
趙玉環也睜大了眼睛。
雲重樓對他們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此說並非老朽杜撰,乃是我醫仙穀祖師流傳下來的古籍醫典中所載。尋常武者,以下丹田為基,隻因下丹田與人體先天元氣、精血聯絡最為緊密直接,易開墾,見效快。中丹田、上丹田,非大毅力、大機緣、或特殊法門者,極難觸及,更遑論以此為基礎修煉內力。故而江湖之上,鮮有人知,更少有人修。”
他拿起石桌上的竹筒,輕輕摩挲著筒身上模糊的刻痕,彷彿在觸控一段塵封的歲月:
“我醫仙穀祖師,醫術通神,亦精研人體奧秘。曾留下數篇關於中、上丹田的猜想與粗淺的修煉法門,作為醫道探索,收錄於典籍之中,本意是探究精氣神三者關聯,用於療愈某些與心神、氣機相關的奇症。至於用以修煉武道……嗬嗬,恐怕祖師也未想過。”
他看向張凡,目光深邃:
“張小兄弟下丹田已毀,但中丹田、上丹田卻完好無損。你無法以下丹田聚氣行功,但若能改換門路,以中丹田為基,重修內力,未必冇有希望。”
中丹田為基?
張凡隻覺得腦中“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猛然炸開,又瞬間被一道前所未有的強光照亮!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寧臣已經忍不住急聲問道:
“前輩!既然有此法門,那具體該如何修煉?我師父原來的功法,還能用嗎?”
雲重樓點了點頭:
“這便是關鍵。修煉之道,萬變不離其宗。無論以下丹田還是中丹田為基,其根本,皆是引靈氣入體,煉化為自身內力,儲存於丹田之中,再循經脈運轉周天,淬鍊體魄,增長修為。區別隻在於,行功的起始點、幾條主要的內力運轉路線,需做調整。”
他看向張凡,語氣嚴肅起來:
“張小兄弟,你原來修習何種功法,老朽不便多問,也無需知曉。你隻需將那功法的起始行氣路線告知老朽,老朽可依據祖師留下的中丹奠基篇,為你修改出適合以中丹田為起點的行功路線。你原來功法之精要、特性,當可最大程度保留。隻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張凡驟然亮起的眼睛,緩緩道:
“此路前所未有,古籍記載亦隻是理論推演,從未有人真正實踐成功。其中艱險,難以預料。行功路線更改,稍有差池,便是經脈錯亂、走火入魔之危你……可想好了?”
張凡幾乎冇有絲毫猶豫。
他推開趙玉環攙扶的手,掙紮著站直身體。
晨光落在他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上,那頭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對著雲重樓,抱拳,躬身,深深一拜。
“前輩再造之恩,張凡冇齒難忘!無論前路如何艱險,縱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晚輩也絕不退縮!請前輩傳法!”
他的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那其中蘊含的決心,讓一旁的寧臣、謝池春、陸昭臨都為之動容。
趙玉環看著他挺直的脊梁,眼中的淚光湧現,卻是歡喜的淚。
雲重樓看著他,看了許久,眼中終於掠過一絲複雜的讚賞。
他緩緩點頭。
“好。”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放在石桌上。
冊子很薄,紙張黃脆,邊角磨損嚴重。
“此乃祖師手書中丹奠基篇卷,及老朽這些年來的一些推演心得。你先看,記熟。待你體內藥力行開,精神稍複,我們便開始。”
張凡深吸一口氣,珍而重之地用雙手捧起那本薄薄的小冊子。
山穀裡,晨霧終於開始消散。
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他手中的古籍上,也落在他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眸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