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重樓的目光在張凡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身後那些沉默的黑衣護衛,以及那兩個氣息悠長的年輕絕頂。
最終,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寂靜的穀口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審時度勢的權衡。
“罷了。”
他擺擺手,對身後仍自不忿的淩遠和葉青道,
“既是誠心求醫,又…有這般陣仗,攔是攔不住的。張小兄弟,還有諸位,請隨我來吧。”
“大師兄!”
葉青梗著脖子,還想爭辯。
讓這些不明底細、還動手傷了他們的人進穀?
這破的是多少年的規矩!
雲重樓冇回頭,隻淡淡瞥了他一眼。
卻讓葉青後麵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大師兄平日裡溫和,可一旦做了決定,穀裡冇人能擰得過。
“老三,收拾一下。老二,你也彆杵著了。”
雲重樓說完,轉身,當先向那看似尋常、佈滿藤蔓的山壁走去。
他伸手在幾處藤蔓根部看似隨意地按了幾下。
一陣極其輕微的機械轉動聲響起。
緊接著,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那厚重的藤蔓牆如同活過來一般,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後麵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被濃密樹蔭遮掩的幽深小徑。
小徑蜿蜒向上,儘頭隱在霧氣裡,看不真切。
“諸位,請。”
雲重樓側身示意。
張凡對寧臣和謝池春點了點頭,兩人會意,一前一後將張凡和趙玉環護在中間。
陸昭臨則示意親衛分出二十人跟隨入內,其餘人在穀外原地戒備。
穿過那狹窄的入口,眼前豁然開朗。
與想象中仙氣繚繞、殿宇巍峨的景象截然不同。
入眼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平坦穀地,約莫百畝大小。
穀中氣候溫潤,陽光透過薄霧灑下,帶著融融暖意。
幾畦藥田打理得整整齊齊,種著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異花草,散發著混合的藥香。
藥田邊,散落著七八間簡樸的竹木屋舍,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顯得十分清幽,甚至可以說…有些寒酸。
這裡與其說是傳說中的“醫仙穀”,不如說更像一個隱居山林的藥農聚落。
趙玉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忍不住輕聲問道:
“前輩,這裡…便是醫仙穀?穀中…就隻有前輩幾位嗎?”
走在前麵的雲重樓聞言,腳步未停,聲音平靜地傳來:
“讓姑娘見笑了。江湖傳言,多誇大其詞。此地不過是祖師長眠之所,我師兄妹幾人清修之地罷了。至於人丁…”
他頓了頓,
“說來慚愧,如今醫仙穀一脈,確實隻剩我師兄妹四人。老夫雲重樓,是大師兄。那是二師弟淩遠,”
他指了指跟上來的矮個男子,淩遠依舊板著臉。
“三師弟葉青,”
國字臉葉青已自行衝開穴道,跟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
“還有小師妹,白芷兒。”
他看向那鵝黃勁裝的秀麗女子,白芷兒對張凡一行人顯然也並無好感,隻是礙於大師兄,勉強點了點頭。
眾人來到最大的一間竹屋前的空地上,這裡擺著幾張粗糙的木凳和一方石桌。
雲重樓示意眾人落座。
白芷兒默不作聲地去屋裡端出粗陶茶碗,倒了清茶。
茶水寡淡,隻有一股草木清氣。
“剛纔穀口衝突,是我這兩位師弟莽撞了,還望張小兄弟勿怪。”
雲重樓端起茶碗,對張凡說道。
張凡也端起茶碗,微微欠身:
“前輩言重。是在下等人冒昧來訪,驚擾了貴穀清靜。方纔我的弟子出手不知輕重,傷了貴穀高人,該是我道歉纔是。”
他轉向淩遠和葉青,抱拳道:
“二位,方纔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淩遠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扭過頭。
葉青倒是看了張凡一眼,見他態度誠懇,麵色蒼白,氣息虛浮不似作偽,臉色稍緩,但也隻是“嗯”了一聲,算是揭過。
氣氛稍緩。
雲重樓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張凡臉上,仔細端詳著他的氣色,眉頭微微蹙起:
“張小兄弟麵色不佳,中氣虛浮,觀之似有沉屙。不知…是身患何症,需千裡迢迢尋到此地?”
終於問到了。
張凡深吸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糲的陶碗壁。
他知道,接下來這句話,將決定他此行是滿載希望,還是空手而歸。
“不瞞前輩,”
他抬起頭,直視雲重樓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平靜,卻讓聽的人心頭髮緊,
“一年前,在下為退敵,強行催動內力,導致…丹田氣海,徹底破碎。一身內力,散逸殆儘。聽聞醫仙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神技。故此,冒死前來,想問問前輩……”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緩慢而用力:
“此傷,可還有救?”
話音落下,竹屋前一片死寂。
隻有山風吹過藥田,拂動草葉的沙沙聲,和溪水流淌的淙淙聲。
雲重樓端著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身後的淩遠、葉青,連同一直冷著臉的白芷兒,臉上的表情都在瞬間凝固了。
四人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眼神裡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絲怪異。
沉默了許久,久到趙玉環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指尖冰涼。
寧臣和謝池春也屏住了呼吸,緊盯著雲重樓。
陸昭臨握緊了拳頭。
終於,雲重樓緩緩放下了茶碗。
他冇有立刻回答張凡的問題,而是站起身,走到張凡麵前。
“我可以讓張小兄弟重修內力……”
趙玉環猛地抓緊了張凡的衣袖,指節泛白。
寧臣和謝池春眼中迸出光芒。
陸昭臨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鬆,但隨即又因接下來的話再度繃緊。
“但是張小兄弟必須答應幫我醫仙穀手刃仇人,黑煞教。未完成之前,得委屈你身邊這位姑娘,暫時留在穀中。”
“我願意留下。”
趙玉環的聲音幾乎冇有遲疑。
她看向張凡,眼神卻異常堅定。
張凡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著趙玉環,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哽住了。
讓她留下?他怎麼能放心?
但他更清楚,丹田破碎,內力全失。
意味著他永遠隻能是被保護的累贅,意味著他可能永遠救不出小蟬。
“不知黑煞教是何門派,在何處?”他轉向雲重樓,聲音有些發乾。
雲重樓臉上掠過一絲深沉的痛楚,緩緩搖頭:“我們……也一無所知。”
他走到那株最老的藥樹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斑駁的樹皮,目光投向山穀深處。
“三十年前,我醫仙穀也曾人丁興旺,弟子數十,往來求醫的江湖同道絡繹不絕。”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已久的悲涼,
“突然有一天夜裡,一批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穀中。他們見人就殺,武功路數奇詭狠辣。穀中長輩、同門……幾乎無人是其一合之敵。”
淩遠、葉青、白芷兒三人也沉默下來,臉上露出哀慼與仇恨交織的神情。
他們雖未親曆,但自幼聽大師兄講述。
“我當時奉師命,外出為一位前輩送藥,不在穀中。”
雲重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待我三日後趕回……穀中已是一片死寂,屍橫遍地。我在師父…他老人家身下,找到了以血寫下的三個字,黑煞教。”
“黑煞教……”
張凡低聲重複。
這個名字透著邪氣,但江湖上,他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個門派。
能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地屠滅一個以醫術立足、很可能高手如雲的隱世門派,這黑煞教的實力,令人心驚。
“後來,我收斂同門屍骨,封閉山穀,獨自一人苦修醫術與武功,同時也暗中打探黑煞教的訊息。”
雲重樓繼續道,語氣帶著挫敗,
“然而,幾十年過去,江湖上竟無半點關於此教的傳聞,彷彿從未存在過。我甚至懷疑,那是不是師父瀕死時留下的錯誤線索,或是仇家故意留下的誤導。”
他頓了頓,看向張凡:
“直到前幾年,我心灰意冷,自知一人之力報仇無望,又恐醫仙穀傳承斷絕,這才陸續外出,尋了有資質的孤兒,代師收徒,便是他們三個。本想就此隱居,了此殘生,將醫術傳下便是。冇想到……”
他目光重新落在張凡身上:
“直到今日,見到張小兄弟你,和你身後這幾位年輕人,以及那些…訓練有素的部下。”
張凡明白了。
醫仙穀隻剩這四人,雖有絕頂修為,但想要追查一個虛無縹緲的仇家,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轉向趙玉環,握住她冰涼的手,用力握了握,眼中滿是愧疚:“玉環,委屈你…等我……”
“公子不必多說。”
趙玉環搖頭,眼淚終於滾落,卻綻開一個帶淚的笑,
“玉環等你。多久都等。隻要公子能好起來。”
張凡重重地點頭,然後再次看向雲重樓,抱拳,深深一揖:
“前輩,晚輩張凡,在此立誓。若蒙前輩施以妙手,助我重修武道,他日恢複實力,定當窮儘心力,追查黑煞教下落,為醫仙穀報此血海深仇!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誓言在山穀中迴盪,驚起幾隻林鳥。
雲重樓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
雲重樓終於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張小兄弟,老夫信你。明日便讓你重修武道。”
他又看向張凡:
“張小兄弟,你們今日便在穀中歇下。竹屋簡陋,委屈了。芷兒,帶客人去安頓。”
白芷兒應了一聲,依言上前引路。
張凡最後看了一眼趙玉環,她對他輕輕點頭,眼神溫柔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