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日的跋涉,風餐露宿,蛇蟲侵擾。那張從守備府得來的殘圖,時而清晰,時而晦澀,標記著些誰也看不懂的山形水脈、月相時辰。
隊伍在十萬大山裡兜兜轉轉,好幾次差點迷失在終年不散的濃霧和詭異的山坳裡。
一百多人的隊伍,在這無邊無際的原始山林中,也渺小得像一群螻蟻。
每個人都走得精疲力儘,衣袍被荊棘勾破,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警覺。
趙玉環的裙襬早就沾滿了泥漿,髮髻也有些散亂,但她始終緊緊跟在張凡身邊,在他腳步虛浮時,第一時間伸手攙扶。寧臣和謝池春一前一後,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
直到第十日正午,翻過一道彷彿天塹般的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環狀奇峰包裹的穀地,入口極窄,隱在兩片巨大的、爬滿蒼翠藤蔓的山壁之間,若非圖上標註,幾乎與周圍山體融為一體。穀口有淡淡的白霧瀰漫,帶著草木清香和一絲極淡的藥味,吸入肺中,竟讓人精神微微一振。
“是這裡了。”張凡停下腳步,望著那藤蔓掩映的入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總算……找到了。
“師父,我先去看看。”寧臣低聲道。
“一起。”張凡搖頭,當先向穀口走去。眾人緊隨其後。
穿過狹窄的入口,光線似乎明亮了些,霧氣也更濃。腳下是平整的青石小徑,兩側是奇花異草,許多都叫不出名字,散發著濃鬱或清雅的藥香。
然而,冇等他們走出多遠。
“站住!”
“何人敢擅闖醫仙穀!”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霧氣中閃出,攔在了小徑中央。皆是一身利落勁裝,目光銳利如鷹隼,帶著審視和戒備。正是醫仙穀的二師兄和三師兄。
張凡停下腳步,抱拳,聲音因長途勞頓顯得微啞:“在下張凡,身負重創,聽聞醫仙穀醫術通神,特來求醫,還望兩位行個方便,代為通傳。”
左邊國字臉的那個掃了眼張凡身後那百餘名雖顯疲憊、卻依舊沉默肅立的黑衣親衛,眉頭都冇動一下。右邊稍矮些的,則直接冷哼了一聲。
“求醫?”矮個男子聲音硬邦邦的,“你們走吧。我醫仙穀避世多年,從不為外人開穀。規矩如此,誰來都一樣。”
“求求你們,幫幫公子吧!”
趙玉環搶前一步,連日奔波加上此刻急迫,眼圈立刻就紅了,聲音裡帶著懇切,
“公子他…他真的傷得很重,是拚著命才找到這裡的!隻要能醫好公子,什麼代價我們都願意付!”
“姑娘,請回。”
國字臉男子語氣稍緩,但依舊不容商量,甚至隱隱帶上一絲不耐,
“穀規森嚴。你們帶著這麼多人堵在這裡,已然擾了清淨。再糾纏下去,休怪我等不客氣了。”
不客氣?
寧臣在一旁,看著師父強撐著病體,還如此低聲下氣,看著趙小姐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連日來在山林中積攢的煩躁、疲憊,加上此刻的憋屈,瞬間化作一股邪火直衝頭頂。
師父是誰?北陽城下一劍退四十萬北遼大軍,救了多少人性命!如今落了難,千辛萬苦才尋到這鬼地方,還要受這兩個看門狗的鳥氣?!
“不客氣?”
寧臣一步踏出,擋在張凡和趙玉環身前,聲音冷得像臘月寒潭裡撈出來的冰碴子,
“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個不客氣法!我師父好言相求,你們連進去通報一聲都不肯,這就是你們醫仙穀懸壺濟世的道理?還是你們這,根本就是浪得虛名!”
這話又衝又毒。
“放肆!”矮個男子臉色瞬間陰沉,眼中寒光爆射,“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音未落,他與國字臉男子身形同時一晃!動作快得隻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殘影,下一瞬,兩人已如蒼鷹搏兔,挾著淩厲的勁風,淩空撲向寧臣!人未至,兩股凝練鋒銳的掌風已撕裂霧氣,發出尖銳的嘯音!
絕頂高手!
兩人一出手,寧臣眼神便是一凝。對方動作間的圓融自如,內力雄渾,絕非一流境界可比。這小小的醫仙穀,守門的竟都是絕頂高手?
但他心中毫無懼意,隻有一股被徹底點燃的怒火和沸騰的戰意。
絕頂又如何?
“來得好!”
一聲清叱,寧臣不閃不避,雙掌一錯,掌心隱隱有淡金色的微光流轉,正是《鐵掌功》催發到極致的征兆。更有一股磅礴浩蕩的內力,在《北冥神功》的催動下,轟然爆發,迎著兩人掌風便硬撼了過去!
“轟!”
三股雄渾掌力在半空結結實實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氣浪以三人為中心猛地炸開,吹得周圍霧氣劇烈翻滾,離得稍近的幾株奇異藥草簌簌搖擺,花瓣草葉紛飛。
寧臣身形一晃,腳下青石小徑哢嚓裂開幾道細紋,但他腰桿挺得筆直,穩穩站住,半步未退!而對麵的國字臉和矮個男子,卻同時悶哼一聲,淩空倒翻回去,落地時蹬蹬蹬連退三步,才勉強卸去那股巨力,臉上齊齊露出難以置信的駭然之色!
這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硬接他們兩人合力一擊,竟能平分秋色,甚至……隱隱還占了上風?!他那身內力,雄渾得簡直不合常理!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他們苦修數十載,方纔踏入絕頂門檻,在江湖上已算是一方人物。平日裡守著這避世山穀,雖不張揚,內心何嘗冇有幾分傲氣?可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毛頭小子,竟然……
而且看其樣子,竟然還是那白髮青年的手下!
那這白髮青年,又該是什麼來頭?
“好小子!有點門道!”
國字臉男子壓下翻騰的氣血,臉色凝重起來,聲音也沉了下去,
“但想憑此就闖我醫仙穀,還差得遠!”
“一起上,速戰速決!”
矮個男子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聲,再次揉身撲上。這次掌法更加刁鑽狠辣,招招不離寧臣周身大穴,帶起道道殘影。國字臉男子也配合默契,從另一側攻來,掌風呼嘯,封死了寧臣左右閃避的空間。
寧臣長嘯一聲,非但不退,反而踏步迎上!《鐵掌功》在他手中施展開來,剛柔並濟,掌影重重,或如開山巨斧,剛猛無儔,或如綿綿細雨,綿密如網。
他身法靈動異常,在北冥神功那近乎無窮無儘的內力支撐下,竟是以一敵二,與兩名成名多年的絕頂高手戰在一處,非但不落下風,反而越戰越勇,掌風過處,飛沙走石,氣勁四溢,逼得兩人有些手忙腳亂,心中驚駭更甚。
二十息,轉眼即過。
寧臣眼中精光一閃,知道不能再拖。他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鬼魅般閃過矮個男子一記淩厲的指風,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尖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淡金光澤,快如閃電般點向國字臉男子肋下章門穴!
這一指看似平平無奇,卻蘊含了北冥真氣最精純的穿透與封禁之力,無聲無息,迅捷無倫。
國字臉男子大驚,想要閃避已然不及,隻覺肋下一麻,半邊身子瞬間僵直,澎湃的內力驟然凝滯,再也提不起半分,“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軟倒在地,竟是被一招封了周身大穴!
“三師弟!”矮個男子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痛心又驚怒的狂吼,再也顧不得什麼招式章法,不管不顧地凝聚全身功力,一掌拍向寧臣後心,掌風淒厲,顯然是要拚命!
寧臣彷彿背後長眼,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這一掌,他用了八分力。
“砰!”
雙掌結結實實撞在一起。矮個男子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遠超他想象的巨力狂湧而來,比剛纔對掌時強了何止數倍!
他喉頭猛地一甜,一口逆血再也壓製不住,“噗”地噴了出來,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三四丈外的青石地上,又翻滾了幾圈才勉強停下,掙紮著想要爬起,卻隻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發黑,再也無力起身。
“二師兄!三師兄!”
就在此時,穀內深處傳來一聲女子的呼喊。
隻見兩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般,從霧氣瀰漫的小徑儘頭飛掠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當先一人年約五旬,三縷長鬚飄灑胸前,一身簡單的青色道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韻,隻是此刻臉上罩著一層寒霜。
緊隨其後的,卻是一名雙十年華的女子,身著鵝黃色勁裝,勾勒出窣窣身姿,容顏秀麗,隻是此刻柳眉倒豎,滿臉怒容。
兩人一眼便看到倒地不起三師弟,和嘴角染血的二師兄,又看到獨自立於場中的寧臣,以及寧臣身後那黑壓壓的一片。
“何方狂徒,敢傷我醫仙穀門人!”
那年長道袍男子,顯然就是大師兄,沉聲喝道,。他目光如電,首先掃過寧臣,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如此年輕,竟有這等功力?隨即,他的目光越過寧臣,落在了被親衛隱隱護在中心的張凡身上,尤其在張凡那蒼白的麵容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那黃衣女子更是按捺不住,短劍“嗆”地一聲徹底出鞘,劍尖寒光吞吐,直指寧臣,嬌叱道:
“快放開我三師兄!不然本姑娘手中的青霜可不認人!”
寧臣尚未答話,甚至懶得看那劍尖一眼。
另一道身影,已如一片冇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飄出,恰好攔在了疾衝而來的大師兄和黃衣女子麵前。
謝池春。
他甚至冇有拔出腰間的刀,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他冇有說話,但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已如無形的銅牆鐵壁,轟然聳立,擋在了兩人前方。
大師兄和黃衣女子同時心中一凜,硬生生刹住了前衝的勢頭。眼前這沉默的青年,給他們的感覺,竟比剛纔出手的年輕人,更加危險!
“大師兄,小師妹小心!”
那矮個二師兄強提一口氣,嘶聲提醒,聲音裡充滿了驚悸和後怕,
“這兩人…都是絕頂!而且…功力深不可測!”
都是絕頂?!功力深不可測?!
大師兄心中猛地一沉。
這白髮青年究竟是什麼人?手下竟有如此年輕的絕頂高手?而且一出現就是兩個!看後麵那些黑衣護衛,雖無內力波動,但行動間令行禁止,煞氣隱隱!
江湖上,何時出了這樣一股勢力?又為何偏偏找上他們避世百年、極少與外界往來的醫仙穀?
無數疑問和警惕湧上心頭,大師兄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目光越過謝池春,再次投向被眾人拱衛的張凡,沉聲問道,語氣已然凝重:
“閣下究竟何人?與我醫仙穀有何仇怨,要下此重手,傷我門人?”
張凡輕輕推開一直緊張地扶著他手臂的趙玉環,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緩步上前。
“在下張凡,並無仇怨,僅為求醫而來。”
他聲音依舊平和。
“千裡奔波,方至此地。貴穀門人拒不通傳,且先行動手。”
他頓了頓:
“若穀中高人,願念在醫者仁心,施以妙手,張某感激不儘,先前誤會,亦可賠罪,所需診金藥材,絕無吝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