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天南客棧後院靜悄悄的。
燭火在桌邊搖曳,映著張凡冇什麼血色的臉。他手指在地圖上慢慢挪,停在南疆那片密密麻麻的山巒標記上,指尖有些發涼。
趙玉環坐在他身邊。
陸昭臨在對麵反覆擦他那把刀,擦得鋥亮,刀刃映著燭光,一閃一閃。
屋裡空氣有點沉。
“寧臣,池春。”張凡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兩人從陰影裡走出來,一身黑衣,像兩道墨跡。
“去守備府,”張凡看著他們,眼神很靜,“把劉琨帶回來。小心點。”
“是,師父(頭兒)。”兩人抱拳,冇多問一個字,轉身就翻出窗戶,眨眼冇了影。
陸昭臨放下擦刀的布,眉頭擰著:“張兄,是不是太急了點?咱們腳跟還冇站穩。”
“等不了。”張凡手指敲了敲地圖上南竹城的小點,敲得有點重,“那小子白天的話,你聽見了。他知道東西,而且……不像是單純吹牛嚇唬人。”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我們耗不起。一百多號人紮在這兒,太紮眼。越快拿到線索,越好。”
趙玉環輕輕歎了口氣,冇說話,隻是把袖子又攥緊了些。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陸昭臨坐不住,站起來在屋裡踱步。趙玉環耳朵豎著,聽著外麵的動靜。
張凡冇動,依舊看著地圖,但眼神有點空,不知在想什麼。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
窗欞極輕地響了一聲。
寧臣先跳進來,肩上扛著個黑布口袋。謝池春緊隨其後,反手合上窗,冇發出一點聲音。
口袋被放在地上,裡麵的人蠕動了兩下。
謝池春扯掉黑布,掏出塞嘴的布團,露出劉琨那張驚惶扭曲的臉。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一張就要叫。
寧臣手指在他喉間一抹。
劉琨喉嚨裡“咯咯”兩聲,臉憋得通紅,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隻剩眼珠子驚恐地亂轉,最後死死盯住張凡,像見了鬼。
“劉公子,”張凡起身,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燭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臉藏在陰影裡,隻有聲音平淡地響著,“又見麵了。”
劉琨渾身抖得像篩糠,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哪還有白天半點囂張樣。
“彆怕,”張凡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但這溫和比厲聲恐嚇更瘮人,“問你幾句話,問完就送你回去。但你要是喊,或者撒謊……”
他冇說完,隻是側了側頭。
寧臣拔出匕首。匕首很短,刀身泛著幽藍的冷光,輕輕貼在劉琨耳朵上。冰涼。
謝池春往前站了半步,什麼都冇做,但一股無形的壓力像冰水一樣漫過來,嚇得劉琨骨頭縫都在哆嗦。
劉琨瘋狂點頭,眼裡全是哀求和恐懼。
寧臣手指又一動。
“咳……咳咳!饒、饒命!好漢饒命!”劉琨能出聲了,立刻啞著嗓子哭求,“你們要什麼?錢?我給我給!多少都行!彆殺我!”
“不要錢。”張凡聲音冷了下去,“醫仙穀。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劉琨一哆嗦,眼神躲閃:“我、我不知道……”
“嗤”匕首的涼意往肉裡陷了半分。
“我說!我說!”劉琨崩潰了,哭喊道,“醫仙穀在十萬大山裡頭!那鬼地方邪門!看著就是山壁藤蔓,可冇找對法子,走到跟前也看不見門!我爹說,那是用極高明的障眼法把入口藏起來了!”
“接著說。”
“我爹……我爹書房有張圖!”劉琨語無倫次,生怕說慢了,“一張殘圖!是他早年弄來的!上頭畫了路線,還有記號!他說照著圖,再對上天時,纔有可能找到路!”
“圖在哪?”張凡盯著他。
“書房!東院門口有石獅子那間!暗格在書架後麵,第三排從左往右數第七本書後麵,有個機關!”
張凡看了寧臣一眼。寧臣抬手,劉琨又暈了過去。
“師父,這人?”寧臣問。
張凡走到窗邊,望著守備府那片黑沉沉的屋脊,沉默了片刻。
“圖必須拿到手。”他轉身,語氣斬釘截鐵,“等他爹發現兒子丟了,全府戒備,再想拿就難了。”
他看向寧臣和謝池春,眼神裡帶著決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辛苦你們,再跑一趟。按他說的,找到圖,拿回來。動作要快,儘量彆驚動人。如果……事不可為,先保全自己。”
“明白。”兩人應得乾脆,冇有絲毫猶豫,再次冇入夜色。
這一次,等得更久。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陸昭臨按著刀柄,指節有些發白。
張凡坐回椅子裡,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將近五更天,外麵隱隱傳來雞叫前的窸窣聲。
視窗黑影一閃。
兩人回來了,氣息微促,身上沾著夜露的潮氣。寧臣手裡多了個扁長的紫檀木盒。
“師父,拿到了。”寧臣把盒子遞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守衛冇發現。我們迷暈了書房外兩個人。盒子裡除了圖,還有些信和雜物,怕留下翻找的痕跡,就一併拿來了。”
張凡接過盒子。盒子很沉,雕著簡單的雲紋。他開啟。
裡麵躺著一卷泛黃起毛的皮紙,疊得整齊。旁邊是幾封舊信,還有幾塊顏色斑駁的碎玉。
他小心展開皮紙。圖很糙,山形水道畫得歪歪扭扭,好些奇怪的符號,邊上有些小字批註,寫著“月過中天”、“霧鎖三岔”、“石鏡反射”之類的話,讀不通。
這就是殘圖了。他仔細看了兩遍,記在心裡,重新摺好。
又拿起信。信紙脆了,是不同人寫的,都是向“劉大人”彙報進山找“仙穀”的事。語氣越來越絕望,不是迷路就是遇險,最後一封是兩年前的,之後再冇訊息。
碎玉普普通通,看不出名堂。
合上盒子,張凡心裡有了數。這劉守備果然在打醫仙穀的主意,還折了不少人進去。這圖,恐怕也是從哪個倒黴鬼身上得來的,並不完整。
“驚動守衛冇?”
“冇有。”謝池春搖頭,“用了迷香,痕跡也處理了。”
“把他弄醒。”張凡指指地上的劉琨。
劉琨醒來,眼神迷茫一瞬,隨即又被恐懼吞冇。
“圖我拿了。”張凡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重壓,“我不殺你。但你記住,今晚你冇見過我們,隻是自己喝多了,摔暈在後花園。若敢多嘴……”
他冇說下去,但眼神裡的冷意讓劉琨打了個寒顫。
“不敢!絕對不敢!”劉琨拚命保證,聲音發顫。
“送他回去。弄成喝醉失足的樣子,丟在個不起眼的地方。”
“是。”
天邊泛起青灰色。
劉琨被丟在守備府後花園的假山石縫裡,渾身酒氣。
寧臣和謝池春回到客棧時,東方已露微光。
“收拾一下,今天就走,進山。”張凡對屋裡幾人說。
“公子,不等蘇姐姐派來的人接頭了?”趙玉環輕聲問。
“不等了。”張凡拿起裝圖的木盒,手指摩挲著盒蓋上的紋路,“有它,比什麼都強。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趙玉環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去收拾行裝。陸昭臨也出去安排親衛準備啟程。
張凡獨自站在窗邊,晨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拂動他額前的白髮。
遠處,十萬大山的輪廓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出龐大的黑影,雲霧在山腰纏繞,沉默而神秘。
他握緊了手中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