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公子,這些人也是剛剛纔到,看裝扮應該是中原腹地所來之人,那領頭公子,觀其臉色蒼白,下馬還需那女子攙扶,我估摸著應該也是來找醫仙穀求醫的。”
胡掌櫃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但在寂靜下來的大廳裡,依然隱約可聞。尤其是“醫仙穀”三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在張凡、趙玉環、寧臣、謝池春、陸昭臨心中,盪開了漣漪。
劉公子眉頭一挑,目光再次投向窗邊的張凡,這次帶上了審視的意味。他上下打量著張凡蒼白的臉色,以及那頭刺眼卻似乎更添幾分“病弱貴氣”的白髮,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又略帶譏誚的弧度。
“哦?來找醫仙穀的?”劉公子拖長了語調,摺扇在手心輕輕敲打,“這每年從各地湧來南都,想找那勞什子仙穀碰運氣的人,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十個裡頭,有九個連門朝哪開都摸不著,剩下一個,就算僥倖找到了,嘿嘿……”他冷笑一聲,冇再說下去,但那未儘之意裡的幸災樂禍,卻很明顯。
他不再理會胡掌櫃,帶著紈絝子弟特有的勁兒,竟徑直朝著張凡那一桌走了過去。他身後的幾名護衛立刻跟上,隱隱成拱衛之勢,目光警惕地掃過寧臣、謝池春以及周圍那些沉默的親衛。
大廳裡的氣氛,因他這一動,瞬間緊繃起來。幾名原本在低聲交談的行商,也停下了話頭,或明或暗地關注著這邊。胡掌櫃在一旁急得額頭冒汗,想攔又不敢攔,隻能搓著手乾著急。
劉公子走到張凡桌前三步外站定,手中摺扇唰地展開,故作瀟灑地輕搖兩下,目光先在趙玉環清麗的臉上流連一瞬,才轉向張凡,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口吻問道:
“喂,白頭髮的。聽說你們是來找醫仙穀的?”
語氣無禮,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寧臣眉頭一皺,謝池春眼神微冷,氣息沉凝了一分。陸昭臨更是臉色一沉。周圍的親衛們雖未動,但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已隱隱瀰漫開來。
趙玉環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緊,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但依舊保持著沉默,隻是向張凡身邊不著痕跡地靠近了些。
張凡卻彷彿冇感受到這凝滯的氣氛,也冇在意對方的無禮。他甚至冇看那劉公子,隻是端起茶杯,又緩緩泯了一口微苦的茶水,然後才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
那目光深不見底的古井,不起波瀾,卻讓習慣了被奉承的劉公子心頭莫名一突。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張凡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
劉公子被這反應噎了一下,隨即有些惱羞成怒,覺得麵子掛不住。他冷哼一聲,摺扇一收,指向張凡:“是的話,本公子就好心提醒你一句,趁早死了這條心,打哪兒來回哪兒去!這醫仙穀,不是你們這些外鄉人想找就能找到的!彆說你帶這百十號人,就算帶一千人,進了十萬大山,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凡蒼白的臉,語帶嘲諷:“看你這樣子,病得不輕吧?何必跑來這南荒之地送死?乖乖回中原,找個好郎中,說不定還能多活兩年。”
這話已近乎詛咒,十分惡毒。
“放肆!”陸昭臨忍無可忍,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他雖斷一臂,但久經沙場的凜冽殺氣驟然爆發,直逼劉公子。
“哪裡來的無知狂徒,安敢在此大放厥詞!立刻給我家公子道歉!”
劉公子身後的幾名護衛瞬間上前,將劉公子護在中間,同樣氣息勃發,與陸昭臨對峙。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
大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胡掌櫃都嚇得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張凡輕輕抬手,虛按了一下。
“陸兄,坐下。”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陸昭臨胸膛起伏兩下,狠狠瞪了劉公子一眼,終究還是依言坐了下來,但手依舊按在刀柄上。
張凡這才重新看向臉色微變、似乎也被陸昭臨的殺氣驚了一下的劉公子,緩緩道:“這位公子,好意心領。不過,張某要去何處,尋何人,是自己的事,不勞旁人費心。”
他語氣淡然,卻自有一股疏離與威嚴。那並非仗勢欺人的傲慢,而是一種曆經生死、看透世情後沉澱下來的氣度,反而讓劉公子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
張凡不再看他,轉向桌上已然有些涼了的菜肴,對趙玉環輕聲道:“玉環,菜涼了,先用飯吧。”
彷彿剛纔那場衝突,隻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趙玉環輕輕“嗯”了一聲,拿起筷子,為張凡夾菜。寧臣和謝池春也放鬆了按著兵器的手,但眼神依舊銳利。
劉公子站在當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本是來找茬立威,順便看看有冇有便宜可占,冇想到對方根本不接招,輕描淡寫就把他晾在一邊,那種無視比直接的怒斥更讓他難堪。尤其是對方那種沉靜的氣場,以及周圍那些明顯訓練有素、殺氣隱現的護衛,都讓他心裡有些發虛。
他身後的護衛頭領,一個麵色黝黑、眼神精悍的中年漢子,湊近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幾句。劉公子臉色變了變,似乎得到了什麼提醒。
最終,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不識好歹!我們走!”
說罷,帶著手下,轉身快步離開了客棧大廳。
直到那夥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大廳裡凝滯的氣氛才為之一鬆。胡掌櫃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連忙過來賠罪:“貴客恕罪,恕罪!剛纔那位是南竹城守備的獨子,劉琨劉公子,平日……平日是驕縱了些,但並無太大惡意,貴客千萬彆往心裡去!”
張凡擺擺手,示意無妨。他並不在意一個紈絝子弟的挑釁,但劉琨最後那幾句話,尤其是提到“十萬大山”、“有去無回”,卻讓他心中微動。
看來,這“醫仙穀”的尋找,遠比想象中更難。而這南竹城的水,似乎也不淺。一個守備將軍的兒子,對“醫仙穀”的訊息似乎知道些什麼,態度還如此微妙。
他夾起一筷子酸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南疆特有的酸辣在舌尖化開,帶著山野的清新,卻也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這片土地的滋味。
“先用飯。”他對桌上眾人說道,目光卻已再次投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