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寒氣最重,連風聲都彷彿被凍住了。
張凡在淺眠中被一陣密集、急促的腳步聲猛然驚醒。那不是夜巡親衛的規律步伐,而是雜亂、迅疾的奔襲!
幾乎同時,帳外響起陸昭臨炸雷般的厲喝:“敵襲!結陣!”
寧臣和謝池春在聲音響起的刹那就已彈身而起,如同蟄伏的獵豹,瞬間擋在張凡身前。兩人氣息未亂,眼神在昏暗的帳篷裡銳利如刀。有這兩位絕頂巔峰在側,張凡心中並無懼意,隻有冰冷的怒焰噌地竄起,果然來了!
他迅速披衣,一把掀開帳篷厚重的門簾,向外望去。
火光!原本隻有他們營地中央的幾堆篝火,此刻卻被更多跳躍的火把包圍。影影綽綽,足有三四百人,呈一個不規則的扇形,將小石村這片廢墟空地圍得水泄不通。火光照亮了一張張或凶悍、或貪婪、或麻木的臉,也照亮了他們手中雪亮的兵刃。
而當張凡的目光落在為首那人身上時,心頭猛地一沉,隨即湧起的卻是滔天的恨意。
江魁!
斷浪十三閘總瓢把子!那張臉,他死也忘不了,前年杏花坡,大皇子李承業身後,那個喬裝打扮、目光陰鷙的隨從!正是此人,與神弩營一同,將武林大會變成了修羅場!
此刻的江魁,已無當日偽裝,一身黑色勁裝,外罩半舊皮甲,腰挎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他站在人群最前,火把的光映著他半邊臉,嘴角噙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笑意,正打量著眼前這片突然出現的“商隊”營地。
“老大,嘿嘿!”一個滿臉橫肉、提著一對板斧的壯漢湊到江魁身邊,興奮地舔著嘴唇,聲音粗嘎,
“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咱們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貓了這麼久,嘴裡淡出個鳥來,冇想到還有這等肥羊自己送上門!瞧這些車馬,還有那些人身上的腱子肉,油水肯定足!”
江魁冇搭理他,目光掃過迅速集結、陣型嚴整的“商隊”護衛,眼中閃過一絲疑慮。這些人反應太快,太鎮定,不像尋常商旅。
另一個瘦高個、使分水刺的閘主不耐煩地道:“跟這些待宰的肥羊廢什麼話?老大,直接剁了完事!弟兄們正好開開葷,這些馬車貨物,也夠咱們快活一陣!”
陸昭臨已持刀立於陣前,斷臂的空袖用布條緊緊紮住,僅存的右手緊握戰刀,目光如電,掃視著包圍上來的匪徒。他深吸一口氣,運足內力,聲音洪亮地喝道:“來者何人?我等乃是途經此地的行商,與諸位遠日無冤,近日無讎,為何夤夜圍困?可是有什麼誤會?”
他這話既是試探,也是拖延,為身後的親衛調整陣型、張弓搭箭爭取時間。一百親衛已然無聲地分成三列,前排刀盾微蹲,中後排的弓箭手正以最快速度彎弓搭箭,冰冷的箭鏃在火光下泛起幽藍的光,那是淬了劇毒。
就在江魁嘴角冷笑將露未露,似乎要揮手令手下衝殺之時。
“江魁。”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前響起。
這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匪徒粗重的呼吸,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江魁霍然轉頭,循聲望去。
隻見那帳篷門簾被徹底掀開,一個身著素色布袍、白髮如雪的青年,緩緩走了出來。他身邊一左一右,跟著兩個同樣年輕的男子,氣息沉凝,目光冷冽。
火光照亮了那青年的臉。蒼白,清瘦,但眉眼間卻有一種曆經滄桑後的沉靜。尤其是那雙眼睛,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深不見底,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江魁心頭莫名一跳。這張臉……有些眼熟。白髮……如此年輕卻滿頭白髮……
“閣下是?”江魁眯起眼,謹慎地問了一句,手已悄然按上了刀柄。對方能一口叫破他的名字,絕非尋常商旅。
“前年,杏花坡,武林大會。”張凡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杏花坡!武林大會!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猛地劈進江魁腦海!他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張凡的臉,記憶飛速倒流,那個在擂台上……不對,是那個後來帶著幾個掌門跳江逃生的……清河幫幫主!
“是你?!”江魁失聲,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愕。
就在這時,那個使板斧的壯漢閘主,藉著火光仔細打量了張凡幾眼,尤其是那頭刺眼的白髮,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牙齒都開始打顫,哆哆嗦嗦地指向張凡:
“老……老大!白髮!是白髮!北……北陽城!那個……那個‘白髮劍仙’!好像……好像就是他!我聽說……聽說白髮劍仙以前就是清河幫幫主!”
“白髮劍仙?!”
這四個字如同擁有魔力,瞬間在匪眾中炸開!驚呼聲、抽氣聲、兵刃磕碰聲亂成一片。北陽城下一聲劍來、劍氣縱橫、重傷銀輪法王、逼退四十萬北遼大軍的傳說,早已隨著商旅、說書人傳遍大江南北。對於這些刀頭舔血的匪寇而言,“白髮劍仙”是近乎神話般的存在,是敬畏與恐懼的象征。
此刻,傳說中的人物就站在眼前,雖然看著文弱蒼白,但那份無形的壓迫感,卻讓不少匪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著兵器的手心沁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