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小石村的村口,寒風捲著枯葉,打著旋從斷壁殘垣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兩年前落腳時的破敗景象,如今更添了幾分死寂。燒得焦黑的屋梁半塌著,野草從碎裂的地磚縫裡鑽出來,長得有半人高。幾處依稀可辨的院牆根下,還散落著些朽壞的農具、破陶罐,覆著厚厚的塵土。
張凡的目光掃過這片廢墟。他想起了曾大牛,那個滿臉泥汙、怯生生的孩子。當初那孩子說,辭秋節那天,匪寇像從地底冒出來一樣,見人就殺,見屋就燒。他因為躲在地窖裡,才逃過一劫。等他出來時,看到的隻有沖天火光和滿地的屍首。
“除了我,都死了。”那孩子當時的聲音,乾澀得像裂開的土。
小石村。也是胡惟庸案那個疑犯的家鄉。一個藏在江南道不起眼角落的小漁村,卻像一根被無意扯出的線頭,連著胡惟庸、連著十三巨寇、連著江南慘案……最終,竟也連著北疆那位蒙冤而死的王爺。
張凡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冷冽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幾十裡外的平川府已張燈結綵預備年關,這裡卻隻有風聲、枯草聲,和深埋地下的冤魂無聲的呐喊。
“師父,都安排妥了。”寧臣走過來,低聲道。他換了身走商打扮的棉袍,看著老成了些。
一百名親衛也已分散開,有的在清理幾間相對完整的破屋暫歇,有的在村口空地搭建簡易的帳篷和馬廄,鍋灶也支了起來。行動間沉默迅捷,配合默契,雖扮作行商,那股子經嚴格訓練纔有的精氣神卻掩不住。
“嗯。”張凡點頭,“陸兄那邊如何?”
“陸將軍帶人在村子外圍和江邊查探痕跡,謝兄在佈置暗哨。”寧臣答道,猶豫了一下,“師父,咱們這般大張旗鼓在此紮營,若斷浪十三閘真在附近,會不會……打草驚蛇?”
“要的就是打草驚蛇。”張凡目光投向村後莽莽的山林和更遠處隱約的江麵,“他們若真以此為巢,或在此活動,見了我們這支肥羊,豈有不動心之理?沈墨淵的訊息若準,這裡便是餌,我們,就是鉤。”
夜色很快漫上來,像濃墨潑灑,吞噬了最後的天光。篝火在村中空地燃起,劈啪作響,橘紅的火光跳動,勉強驅散一小圈寒意和黑暗。
張凡、寧臣、謝池春、陸昭臨四人圍坐在火堆旁。火上架著的鐵鍋裡,肉湯翻滾,香氣四溢,卻無人有心思動筷。
陸昭臨撥弄了一下柴火,火星竄起。他看向張凡,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明明滅滅。
“張兄,”他開口,聲音沉穩,“這斷浪十三閘,與兩年前的江南慘案,究竟有何關聯?我在京城時,隻知江南道遭了巨寇,死人無數,震動朝野,具體內情卻不甚了了。”
張凡用樹枝慢慢撥著火堆,沉默片刻,才道:“前年,我初到平川,坐船遇襲,領頭的是斷浪十三閘一位閘主,名叫李鬼。我們生擒了他,在他身上,發現一封密信。”
“密信?”陸昭臨目光一凝。
“嗯。”張凡點頭,眼神在火光映照下顯得幽深,“信上提及了辭秋節、江南諸州縣、貨、接應等字眼,語焉不詳,但拚湊起來,指向的正是那場慘案。隻是……信上並無落款,不知來自何人。”
“無頭密信……”陸昭臨皺眉,“單憑此物,恐難指證。”
“是難。”張凡承認,“但李鬼是斷浪十三閘的人,信在他身上,至少說明,斷浪十三閘與江南慘案脫不了乾係。”
夜風忽然大了些,卷得火苗劇烈搖晃,光影亂舞,映得幾人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陸昭臨沉吟著,忽然問:“張兄,請恕我直言。你如今……已非錦衣衛實職,鎮北王案更是陛下欽定。你為何執意要查這江南舊案?此中風險,你比我更清楚。”
這話問得直接。
張凡靜了許久,火光照著他蒼白的麵容和刺眼的白髮。他聲音很平緩,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一切,要從一個叫小蟬的丫頭說起。”
“我初到清河縣時,買了個小丫鬟,給她取名小蟬。她性子怯,話不多,也很……依賴我。日子久了,我便也真將她當作親人看待。”
“去年,密諜司右司丞範瑞,帶兩千執刃甲衛,突然圍了我清河幫在平川的分舵。他們抓走了小蟬。”
陸昭臨瞳孔微縮。這事他有所耳聞,當時隻道是江湖幫派惹了朝廷,卻不知內情如此。
“為什麼?”他問。
“因為,”張凡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壓抑的痛,“小蟬她……是鎮北王流落民間多年的親生女兒,原名李昭寧。”
“什麼?!”陸昭臨霍然抬眼,臉上滿是震驚。那個被關在皇陵的鎮北王之女竟是張凡的丫鬟!
“朝廷抓她,就是為了讓鎮北王投鼠忌器,心甘情願交出兵權。”張凡繼續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後來,我等便奉命……前往北疆協助欽差林清玄押解鎮北王回京。在北陽城,我親眼見了三十萬鎮北軍如何敬他愛他,北疆百姓如何視他如父如天。這樣的人,會為一己私利,策劃千裡之外的江南慘案,意圖謀反?”
他搖搖頭,自嘲般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蒼涼。
“再後來,鎮北王被賜死。小蟬……被永久囚禁於皇陵,此生不得出。”
篝火發出“劈啪”一聲爆響,火星四濺。
陸昭臨徹底沉默了。他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握緊。去年那道押解鎮北王的聖旨送到他手中時,他心中不是冇有疑慮。一個坐鎮北疆二十餘年,讓北遼鐵騎寸步難進的王爺,一個深受軍民愛戴的王爺,為何突然就成了謀逆的罪人?直到他親赴北陽,看到那些將士眼中壓抑的悲憤,看到百姓自發聚集、沉默送行的場麵,那份疑慮變成了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口。
可他身負皇命,又能如何?
“所以……”陸昭臨的聲音有些發乾,“你想查清江南慘案真相,找出構陷鎮北王的證據,為他平反……最終,是為了救出那位小郡主?”
“是。”張凡抬起頭,目光穿越躍動的火焰,看向無邊的黑夜,那眼神裡有一種陸昭臨熟悉的決絕,“我知道這很難,或許根本做不到。我知道前路是什麼。但有些事,明知道結果,也得去做。不為彆的,隻為……問心無愧。”
夜風吹過廢墟,捲起灰燼,掠過篝火,發出如同歎息般的輕響。
陸昭臨久久冇有說話。他看著跳動的火焰,彷彿又看到了北陽城下,那個白髮飛揚、一劍退北遼大軍身影。半晌,他抓起腳邊的酒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燒得他眼眶發熱。
他將酒囊遞給張凡。
“張兄,”他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北陽城下,你救我,救神策軍,救滿城百姓。這份情,我陸昭臨記著。今日既知此事,也算我一份。這條命,本就是北疆撿回來的。若能以此殘軀,為你探一探這潭渾水,為那些枉死之人討個明白,值了!”
張凡接過酒囊,也仰頭喝了一口。酒很烈,很辣,一路燒下去,卻讓冰冷的身子泛起一絲暖意。
他冇說謝,隻是將酒囊遞還給陸昭臨。
有些話,不必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