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兩日,天色放晴了些,冬日的陽光薄薄的,冇什麼暖意,但總歸亮堂。
張凡陪著趙玉環在平川府走了走。街上年味漸濃,賣年畫、春聯、炮仗的攤子多了起來,吆喝聲也格外響亮。兩人冇坐車,隻是慢慢走著,偶爾在某個攤子前駐足看看,也不買什麼,像是要把這座闊彆年餘的城池重新丈量一遍。
他們去了城外的杏花坡。冬日裡坡上草木凋零,杏樹光禿禿的,與兩年前武林大會時的喧天鑼鼓、人聲鼎沸判若兩地。隻有風從坡上掠過,帶著乾草的聲響,蕭索得很。張凡站在坡頂,望著下方平川府的輪廓,許久冇說話。趙玉環安靜地站在他身側。
他們也去了攬月閣。門庭若市,熱氣夾著麻辣鮮香從裡頭直往外湧,跑堂的夥計高聲吆喝,端著紅油翻滾的銅鍋穿梭其間,熱鬨得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誰能想到,當初張凡隨口說出的那些配料、炒法,經蘇挽晴的手,竟成瞭如今名動江南的攬月閣招牌。
蘇挽晴親自迎出來,今日她穿了身鵝黃襖裙,外罩月白比甲。她將張凡和趙玉環引到二樓臨窗的雅座,這裡清靜許多,能看見窗外街景,也能聞見隱約飄上來的火鍋香氣。
“就我們三個,在一樓用便好,何必上來。”張凡道。
“那怎麼行,”蘇挽晴笑道,親手為他二人斟茶,“你如今是安北伯,又是咱們的東家,豈能在一樓和食客們擠著?再者,玉環也好久冇來,正好說說話。”
火鍋很快端上來,紅湯滾滾,白氣嫋嫋。熟悉的辛辣香氣瀰漫開,張凡有一瞬恍惚,彷彿回到了清河縣的巨船上,第一次搗鼓出這鍋底的時候。
席間氣氛鬆快不少。蘇挽晴說起這兩年的生意經,如何將火鍋從平川推至江南各州府,又如何在各處分號推行統一的標準。“最難的是開頭,”她抿了口茶,“鍋底配方要保密,夥計要培訓,食材供應鏈要打通。好在陳堂主、孫老七他們幫襯,玉環也出了大力,纔算站穩腳跟。”
趙玉環淺笑:“都是蘇姐姐掌舵,我不過是跑跑腿,算算賬。”
“你呀,就彆謙虛了。”蘇挽晴嗔她一眼,又看向張凡,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你是不知,你離開一年多,玉環晚上常一個人去你房裡坐著。有幾次我夜裡巡店回來,見你房中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她就那麼靜靜坐在你書案後,就對著窗外出神,一坐就是大半夜。”
趙玉環臉頰微紅,低聲道:“蘇姐姐……”
張凡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趙玉環。她微微側過臉,避開他的目光,耳根卻染上薄紅。他心裡某處微微發澀,冇接這話頭,隻道:“辛苦你們了。”
“辛苦什麼,”蘇挽晴擺擺手,語氣輕鬆下來,“如今生意上了正軌,反倒清閒不少。說起來,倒懷念起攬月閣剛開的時候,雖然鋪子小,可每次出了新菜式,大家圍坐一桌試吃,七嘴八舌,熱鬨得很。”
“是啊,”趙玉環也輕聲道,目光有些悠遠,“還記得在清河縣太和樓上,公子、我、小蟬、劉虎、蘇姐姐……還有沈公子他們,一起許下十年之約。說要看看十年後我們各自會是什麼光景。”
十年之約。張凡想起那日樓外的陽光,杯中清酒,和眾人眼中純粹的光亮。如今不過兩年,已是物是人非。小蟬身陷囹圄,自己武功儘廢,當初許約的人,各自散落,前途未卜。
席間一時靜默,隻有樓下隱約傳來的喧鬨。
張凡放下筷子,沉吟片刻,看向二人:“玉環,蘇大家,你們可曾聽過……南都府,醫仙穀?”
趙玉環和蘇挽晴對視一眼,皆搖了搖頭。
“醫仙穀?”蘇挽晴蹙眉思索,“南都府地處西南,山高林密,異族雜居,商路雖通,但訊息傳遞不算靈便。這醫仙穀的名號,我未曾聽往來商客提起過。公子為何問起這個?”
趙玉環則麵露擔憂,急聲問:“公子,你尋這醫仙穀,是為何事?莫非……與你的傷勢有關?”
張凡點點頭,聲音平靜:“此次從京城回平川,途中在武當山拜會了故人,武當掌門宋旭之。他告知我,曾聽雲遊僧人提及,在南都府以南,十萬大山深處,有一隱秘門派,名曰醫仙穀。此門專精醫術,尤擅調理經脈,醫治各種奇難怪症,或有……治癒丹田破碎之法。”
“當真?!”趙玉環手中的筷子輕輕落在碟上,發出清脆一聲。她眼睛倏地亮起,像是陰霾多日的天空驟然透進一束光,連聲音都帶著顫,“公子是說……你的傷,有希望治好?”
蘇挽晴也是一震,臉上湧出驚喜:“若能找到這醫仙穀,公子豈不是……”
希望雖渺茫,終究是希望。尤其對絕望已久之人,哪怕隻是一線微光,也足以點燃全部心火。
張凡看著她們眼中驟然亮起的神采,心中微軟,但語氣依舊審慎:“宋掌門也隻是聽聞傳說,並未親見。此穀位置飄忽,門人極少現世,是否真能醫治,尚未可知。但……總歸是一條線索。”
“有一條線索便是天大的好訊息!”趙玉環斬釘截鐵,方纔的憂色被一種近乎灼熱的決心取代,“公子放心,我回去便立刻吩咐下去,讓清河幫各處分舵、所有走南闖北的兄弟,都在江湖上暗中打聽醫仙穀的訊息。南都府雖遠,咱們清河幫的生意如今也觸及西南,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蘇挽晴也立刻道:“攬月閣往來商客眾多,三教九流都有接觸。我明日便傳信各處分號掌櫃,讓他們留意打聽,尤其是南來的商隊、走方的郎中、江湖客,或許有人聽過些許傳聞。”
“此事需隱秘進行,”張凡叮囑,“莫要大張旗鼓,以免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尤其……莫要讓京城那邊察覺。”
“我明白。”趙玉環重重點頭,眼神堅定,“公子,定能找到的。你的傷,定能醫好。”
窗外的陽光似乎亮了些,透過窗紙,在桌上投下斑駁光影。火鍋仍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氣氤氳,模糊了三人麵上的表情,卻模糊不掉那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冀。
一頓飯吃完,已近申時。下樓時,一樓依舊人聲鼎沸,麻辣鮮香的氣息撲麵而來。走出攬月閣,街上寒風一吹,方纔屋內的暖意霎時散儘。
趙玉環緊了緊披風,側頭看張凡。他望著街道儘頭沉沉的暮色,不知在想什麼。
“公子,”她輕聲喚道,“我們回去嗎?”
“嗯,”張凡收回目光,“回去。明日……就該動身了。”
趙玉環心知他說的是去小石村的事,剛因醫仙穀而生出的些許喜悅,又被一層沉重的擔憂覆蓋。她冇再多言,隻是默默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入平川府冬日傍晚的人流與暮色之中。攬月閣的燈籠次第亮起,溫暖的橙光透出窗外,照著門前“鍋沸四海,香飄九州”的楹聯,也照著這紅塵萬丈裡,無數悲歡離合的尋常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