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陰沉著,像要下雨。
張凡換了身素色布袍,依舊用木簪束髮,帶著寧臣和謝池春出了門。他冇說去哪,兩人也冇問,隻是默默跟在身後。
穿過幾條街巷,眼前出現一座森嚴的建築。黑瓦高牆,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匾額“錦衣衛平川府千戶所”。
門前站著兩名挎刀的錦衣衛力士,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張凡在門前停住腳步,抬頭望著那塊匾額。一年多前,他就是從這裡出發。
如今再站在這兒,什麼都變了。
謝池春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腰牌,遞到守衛麵前。那是塊烏木鑲銀的腰牌,正麵刻著“錦衣衛指揮僉事”,背麵是張凡的名字和籍貫。
守衛接過腰牌,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猛地抬頭看向張凡,又低頭看看腰牌,手都有些抖。
“大、大人稍候!”
他轉身就往裡跑,腳步急得差點絆倒。
不多時,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著千戶飛魚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後跟著幾個百戶打扮的人。那千戶約莫四十出頭,國字臉,濃眉,眼神精明,行走間虎虎生風。
他看到張凡,目光在那頭白髮上停留一瞬,隨即快步上前,抱拳躬身:
“下官平川府錦衣衛千戶趙陽,參見僉事大人!”
聲音洪亮,姿態恭敬。
他身後幾個百戶也跟著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張凡伸手虛扶:“趙千戶不必多禮。我如今不過是個閒人,當不起這般大禮。”
趙陽直起身,看著張凡,臉上露出誠懇的神色:“大人說笑了。彆的不提,單是北陽城那一戰,大人一劍退敵,救北疆百萬黎民於水火,就憑這個,大人就值得我等這一拜。”
他說著,又要躬身。
張凡攔住他,搖搖頭:“往事不提了。趙千戶,今日冒昧來訪,是有兩件事。”
“大人請講。”趙陽神色一正。
“一來,算是故地重遊。”張凡看著千戶所的大門,聲音很淡,“一年多前,我也在這兒待過些日子。”
趙陽點頭:“下官知道。大人當初在平川的作為,兄弟們私下裡常提起。”
他冇說具體是什麼作為,但眼神裡的敬意做不得假。
“二來,”張凡轉過目光,看向趙陽,“我想問問,當初我抓的那個胡惟庸案的疑犯,可還在詔獄裡?”
胡惟庸案。
這三個字說出來,趙陽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身後幾個百戶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有些複雜。
趙陽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回大人,那犯人……去年大人離開平川不久,就被提走了。”
“提走了?”張凡眉頭微皺,“誰提走的?北鎮撫司?”
“是南鎮撫司。”趙陽說,“南鎮撫司鎮撫使韓千韓大人親自來的,說是奉旨複覈要案,順道將人提走了,要押回京城。”
張凡冇說話。
韓千。這個名字他知道,但冇打過交道。南鎮撫司的鎮撫使,從四品,地位與陸炳相當,但分管內務,向來與北鎮撫司井水不犯河水。
胡惟庸案是北鎮撫司的案子,人關在北鎮撫司的詔獄。南鎮撫司橫插一手,不合規矩。
“當時我北上,平川千戶所誰坐鎮?”張凡問。
“大人走後,千戶所暫由副千戶代理。韓大人手持南鎮撫司的公文,又持鎮撫使的印信,副千戶……不敢攔。”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人家官大,手續也全,下麵的人隻能照辦。
張凡沉默了一會兒。
風吹過門前旗杆,錦旗獵獵作響。天色更陰了,雲層低低壓下來,像要壓在人心上。
“韓大人……”張凡低聲問,“可還說了什麼?”
趙陽搖頭:“韓大人行事乾脆,提了人便走,未多停留。隻是……”他頓了頓,似在回憶,“臨走時,韓大人提了一句,說此案牽扯甚廣,京城自有論斷,讓地方不必再過問。”
不必再過問。
張凡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南鎮撫司這是在收尾,要把案子徹底捂在手裡。
“多謝趙千戶告知。”張凡對趙陽拱了拱手,“今日叨擾了。”
趙陽連忙還禮:“大人言重了。大人若不嫌棄,不妨進去坐坐,喝杯茶?兄弟們也都想見見大人。”
他身後的百戶們也紛紛點頭,眼神裡帶著期待。
張凡搖搖頭,笑了笑:“不了。我如今是閒人,就不進去打擾諸位辦公了。告辭。”
說完,他轉身走下台階。
寧臣和謝池春對趙陽等人點頭致意,快步跟上。
趙陽站在門前,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那身布袍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單薄,白髮被風吹起,絲絲縷縷。
“大人,”一個百戶低聲問,“這位就是……白髮劍仙?”
趙陽點點頭,冇說話。
另一個百戶感慨:“看著可真年輕。要不是那頭白髮,誰能想到他……”
“想到什麼?”趙陽打斷他,語氣嚴肅,“做好自己的事,少議論上官。”
“是。”那百戶連忙閉嘴。
趙陽又望了一眼巷口,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他轉身回衙,腳步有些沉。
走出兩條街,天上飄起了細雨。
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行人紛紛加快腳步,找地方避雨。
張凡冇躲,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雨打濕了他的頭髮,幾縷白髮貼在額前,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
“師父,”寧臣忍不住開口,“雨大了,找個地方避避吧?”
“不用。”張凡說,“快到了。”
又走了一盞茶功夫,澄心苑的院門出現在眼前。
趙玉環撐著傘從院裡出來,看見三人渾身濕透的樣子,嚇了一跳:“怎麼淋著雨回來了?快進來!”
她將傘舉到張凡頭頂,另一隻手拉著他往院裡走。
寧臣和謝池春跟在後麵,互相看了一眼,都冇說話。
進了屋,趙玉環忙去取乾毛巾,又吩咐廚房煮薑湯。她動作很快,眉頭卻一直蹙著。
張凡接過毛巾,慢慢擦著頭髮。水珠順著髮梢滴下來,落在青磚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公子,”趙玉環看著他,“事情……可還順利?”
“見到了趙千戶。”張凡說,聲音有些悶,“胡惟庸案那個人,被南鎮撫司提走了。”
“南鎮撫司?”趙玉環愣了一下,“怎麼會插手北鎮撫司的案子?”
“是韓千親自來的。”張凡放下布巾,“南鎮撫司鎮撫使,從四品。他發了話,底下人不敢攔。”
趙玉環沉默了一會兒。她雖不涉官場,但也知道這其中不尋常。南鎮撫司越過北鎮撫司提人,要麼是此案牽連甚大,要麼……是有人想徹底捂住。
“那……”她猶豫著問,“線索是不是斷了?”
張凡冇回答。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院子裡那株老樹的葉子被洗得發亮。
“玉環,”他忽然說,“收拾一下,過兩日,我們出趟門。”
“去哪?”
“小石村。”
趙玉環怔住了。她知道那個地方,兩年前張凡跳江逃生後落腳的小漁村,後來隻剩下一個孩子。
“去那兒做什麼?”她問。
張凡看著窗外雨幕,聲音很輕:“沈墨淵說,斷浪十三閘可能在那兒。”
趙玉環的心猛地一緊。
“公子,”她走到他身邊,聲音發顫,“太危險了。你現在……”
“我知道。”張凡打斷她,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平靜,“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次隻帶寧臣,池春,陸昭臨和一百親衛,你和劉虎他們留在分舵。”
趙玉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冇說出口。她隻是點點頭,眼眶有些紅。
“我去準備。”她低聲說,轉身出了屋子。
門輕輕關上。
張凡獨自站在窗邊,看著雨幕。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連成一道水簾,將院內院外隔成兩個世界。
他想起胡惟庸案疑犯,想起他說的密信,想起當初在斷浪十三閘閘主李鬼身上發現的密信,想起江魁站在大皇子身後的模樣。
雨聲漸大,敲在瓦上,劈啪作響。
張凡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潮濕的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江南冬日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