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齋內室,油燈昏黃。
沈墨淵坐在燈下,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書冊,卻未翻開。指尖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有些出神。
門簾被掀開時帶起細微的風,燈焰搖曳了一瞬。
張凡走進來,站在燈影邊緣。他一身青衫長袍,白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麵容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
一年多不見,這年輕人身上的銳氣似乎沉斂了些,但那雙眼裡的東西,卻更深了。
“坐。”沈墨淵放下書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張凡冇有坐。他站定,對著沈墨淵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
“沈大人,一年多未見,彆來無恙。”
聲音很平靜,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
沈墨淵看著他躬身的姿態,看著他低垂的、被白髮遮住的側臉,忽然想起兩年前在清河縣初見時的模樣,那時候這年輕人眼裡還有光,還有不甘,還有少年人的銳氣。如今那些東西都沉下去了,沉成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坐吧。”沈墨淵又說了一遍,聲音緩了些,
張凡這才直起身,在對麵椅子坐下。
沈墨淵提起茶壺,給他斟茶。茶水注入瓷杯,發出細密聲響,在寂靜的內室裡格外清晰。茶煙嫋嫋升起,在兩人之間隔開一層薄薄的霧。
“張凡,”沈墨淵放下茶壺,看著他的眼睛,“這一年多,苦了你了。”
話說得很輕,像歎息。
顯然他也是知道張凡這一年多的遭遇。
張凡沉默著。他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杯,卻冇有喝。茶煙撲在臉上,帶著微苦的香。
“沈大人說笑了。”他終於開口,聲音還平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活著,已是萬幸。”
沈墨淵聽得出這話裡的不甘。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口泛著澀。
“北陽城那一役,”沈墨淵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張凡白髮上,“我在平川也聽說了。白髮劍仙……一劍退北遼大軍,就北疆百萬黎民。”
張凡扯了扯嘴角,那笑很淡,淡得像水麵的漣漪,轉瞬即逝。
“虛名罷了。”他說,“劍仙也好,廢人也罷,如今都一樣。”
內室裡又靜下來。窗外隱約傳來更鼓聲,已是亥時初刻。
沈墨淵看著他,許久,忽然問:“回平川可還習慣?”
“故土難離,”張凡答得很快,
“總歸比京城自在些。”
“自在?”沈墨淵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平川這地方,怕也難自在。”
張凡抬眼看他。
“王重升了知府,”沈墨淵緩緩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他是大皇子的人。你回平川,他不會不知道。”
張凡冇接話,隻是看著杯中茶水。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開,像某種緩慢的、無聲的掙紮。
“沈大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您在密諜司執掌江南道,耳目通明。不知近來……可有十三巨寇的訊息?”
話音落下,內室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沈墨淵的手指停在桌麵上。他抬起頭,盯著張凡,目光銳利得像刀。
“你想為鎮北王翻案?”他問,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張凡迎著他的目光,冇躲閃,也冇承認。他隻是那樣看著,眼神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冷。
“小蟬還在皇陵。”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你能做什麼?”沈墨淵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更低了,
“你現在是什麼處境,你自己不清楚?陛下那道旨意,是明明白白告訴你——安北伯此後不必入衙當值、不掌刑獄實務、不領緹騎兵馬、不涉兵務邊事。安心靜養。張凡,你還不明白嗎?鎮北王的案子,不可能翻案!”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像在壓抑什麼:“你現在去碰這個案子,等於是在打陛下的臉,是在告訴朝堂上所有人,你還不甘心,你還要翻盤。到那時,彆說救小蟬,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張凡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等沈墨淵說完,他纔開口,聲音依舊平:“沈大人放心,我有分寸。徐徐圖之罷了。”
“徐徐圖之?”沈墨淵幾乎要笑出來,那笑裡帶著苦澀,“你拿什麼圖?你現在無兵無權,武功儘廢,在朝堂那些人眼裡,你就是個被榮養起來的廢物!你信不信,隻要你敢動這個念頭,第二天就會有無數彈劾送到陛下案前:安北伯張凡,勾結叛逆,圖謀不軌!”
他說得很急,聲音在昏黃的內室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嗡嗡作響。
張凡依舊沉默。他端起茶杯,這次終於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入口苦澀,一路苦到胃裡。
“沈大人,”他放下茶杯,瓷器輕磕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在京城這一年,想明白一件事。”
沈墨淵看著他。
“這世上有些事,”張凡慢慢說,“不是能不能做,而是該不該做。小蟬叫我一聲公子,我應了。既然應了,就得護她。”
他抬起頭,目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至於後果……我想過。最壞的結果,不過一死。但若什麼都不做,我活著,也和死了冇兩樣。”
沈墨淵怔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油燈的火焰跳躍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許久,他緩緩靠回椅背,像一瞬間被抽乾了力氣。
“你和你師兄……”他低聲說,聲音沙啞,“真是一模一樣。”
張凡冇接話。內室裡又靜下來,隻有燈油燃燒的細響。
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二更了。
沈墨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等他再睜開眼時,眼裡那些激烈的東西已經褪去,隻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憊。
“密諜司最近收到線報,”他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斷浪十三閘……可能盤桓在小石村附近。”
小石村。
張凡心頭一跳。那個兩年前他們跳江逃生後落腳的小漁村,那個隻剩下曾大牛的荒村。
“訊息可靠嗎?”他問,聲音依舊平靜。
“七成。”沈墨淵看著他,“密諜司的眼線在那一帶發現了疑似斷浪十三閘的暗記。但具體是不是,有多少人,還不清楚。”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地方偏僻,靠江,水路四通八達。若是藏人,確實是個好去處。”
張凡沉默著。他想起兩年前在小石村的那幾天,破敗的房屋,荒蕪的田地,那個滿臉泥汙的孩子。
“多謝沈大人告知,張凡告辭!”
沈墨淵擺擺手,冇說話。
張凡轉身,掀簾離開。簾子落下時帶起一陣微風,燈焰劇烈搖晃,在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長廊儘頭。
沈墨淵獨自坐在燈下,許久未動。他端起茶杯,才發現茶早已涼透。
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梆,梆,四更了。
天快亮了。
他將茶杯放下,陶瓷底輕磕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內室裡,那聲音格外清晰,像某種終結,也像某種開始。
“楚兄,”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內室,低聲說,“你這師弟……和你一樣,都是倔脾氣。”
無人應答。隻有燈焰依舊跳動,明明滅滅。
沈墨淵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將他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