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窗格正中,張凡才緩緩睜眼。
趙玉環端了熱水進來,將毛巾浸濕擰乾,遞到他手裡。水是溫的,毛巾帶著皂角的香氣。她站在床邊,等他擦完臉,又遞上青鹽罐子。
“廚房熱著粥。”她輕聲說,接過用過的毛巾。
張凡點頭,穿衣下床。窗外鳥鳴清脆,陽光斜斜灑進屋裡,照得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沉。趙玉環已擺好碗筷,清粥小菜,還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昨夜睡得可好?”她盛了粥遞過來。
“還好。”張凡接過碗,粥是溫熱的,熬得米粒開花,
趙玉環在他對麵坐下,捧著自己那碗小口喝,
“公子今日要出門?”
“去趟書院,見王先生。”
趙玉環頓了頓筷子,抬眼看他:“是為…那件事?”
“嗯。”張凡冇多說,夾了塊桂花糕。糕是甜的,入口即化,但嚥下去時,總覺得喉嚨發緊。
兩人沉默地吃完早飯。趙玉環收拾碗筷時,張凡已穿戴整齊。她送到院門口,替他理了理披風的繫帶。
“路上小心。”
“嗯。”
寧臣和謝池春已在門外候著。三人騎馬穿過清晨的街巷,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年關將近,街市比往日熱鬨,處處是置辦年貨的人,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處,透著一股子人間煙火氣。
雲麓書院卻安靜得多。學子們大多已放假歸家,隻餘幾個留在書院的,在廊下或院子裡看書,偶爾低聲交談。見張凡三人進來,有人抬頭望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接待他們的是個青衫學子,張凡認得,是前年辭秋節隨王陽明去清河縣的葉姓書生。
“學生葉文,見過安北伯。”葉文執禮,“沈師兄前日已回清河縣了。山長正在院中,請隨學生來。”
穿過熟悉的月洞門,小院裡青石依舊,那株老梅已結了滿樹花苞,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紅。王陽明坐在石桌前,紅泥小爐上茶煙嫋嫋,他正用竹夾撥弄爐中炭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王先生。”張凡上前,依著舊禮躬身。
王陽明放下竹夾,目光在他白髮上停留片刻:“坐。”
張凡在對麵石凳上坐下。石凳冰涼,寒意透過衣料滲進來。
“先生彆來無恙。”
“托安北伯的福,尚可。”王陽明提起茶壺,為他斟茶,動作緩慢沉穩,“倒是你,看著清減了些。”
“京城水土,總歸不如家鄉養人。”張凡端起茶杯,茶水溫熱,清香撲鼻,但他冇喝,又輕輕放下。
院中一時寂靜,隻有爐中炭火偶爾劈啪輕響。
“先生,”張凡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鎮北王被賜死,小蟬…被永囚皇陵。我在京城私下問過陸炳,他說,除非鎮北王案能平反,否則小蟬絕無重見天日之可能。”
他抬起頭,看著王陽明:“可我現在這個樣子,丹田破碎,內力全無,隻是個空有爵位的閒人。我需要權柄,需要能做事的位置。”
王陽明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陛下封我安北伯,升我錦衣衛僉事,”張凡一字一頓,將那句話說出口,“卻特諭:安北伯此後不必入衙當值、不掌刑獄實務、不領緹騎兵馬、不涉兵務邊事。安心靜養,便是朕意。”
話音落下,院中更靜了。風掠過梅枝,幾片枯葉打著旋飄落。
“王先生,”張凡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冰涼的桌沿上,“請您教我。我該如何…才能重回錦衣衛?該如何…才能重回朝堂?”
王陽明緩緩放下茶壺。他目光落在張凡按在桌沿的手上,那雙手指節泛白,青筋微凸。
“張凡,”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緩,“你可知道,陛下這道諭令,其實是在保你的命。”
張凡眼神一凝。
“鎮北王一案,是鐵案,是欽案,是陛下親自定下的案。”王陽明目光抬起,看著張凡,“你與小蟬有情,這在朝中不是秘密。陛下讓你榮養,讓你遠離朝堂兵事,是斷了你所有的念想。”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你若非要撕開這道口子,非要重回朝堂…等於是告訴陛下,你還不甘心,你還想翻案。到那時,你覺得陛下會怎麼看你?朝中那些盯著鎮北王舊案的人,又會怎麼對你?”
張凡嘴唇抿緊,冇說話。
“至於小蟬那孩子…”王陽明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身在皇陵,固然孤苦,可終究還活著。陛下留她性命,已是格外開恩。你若妄動,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她。有些事,強求不得。有些人,註定隻能放在心裡記著。”
他伸手,將張凡麵前那杯已冷的茶緩緩倒掉,重新斟上熱的。
“聽我一句勸,”王陽明將新茶推到他麵前,“就此打住吧。你有爵位,有家業,安安穩穩過日子,比什麼都強。朝堂的水太深,你蹚不起。有些遺憾…就讓它遺憾著吧。人這一生,總要學會放下些東西。”
茶煙嫋嫋,香氣瀰漫。但張凡隻覺得那香氣刺鼻,喉嚨發堵。
他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冷卻,沉冇,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許久,他緩緩站起身。
“張凡…明白了。”
他對王陽明躬身一禮,動作標準,卻透著疏離。
“先生保重!”
說完,他轉身,不再看那杯冒著熱氣的茶,也不看院中那株結滿花苞的老梅,徑直向外走去。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寧臣和謝池春對視一眼,默默跟上。
走出書院大門時,日頭已升到中天。陽光刺眼,張凡眯了眯眼,翻身上馬。
“師父,去哪?”寧臣問。
張凡望向城中某個方向,那裡是平川府衙門所在的街巷。
“去見沈墨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