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水，悄然流淌。
接下來的日子裡，張凡的生活一成不變，如同一潭古井，不起微瀾。
白日，他依舊流連於東市的幾家大書坊。掌櫃和夥計早已熟識這位安北伯，總會為他留出臨窗的位置。
他翻閱的書籍範圍更廣，除了經史，更多涉獵地理誌、水利工巧、算學乃至醫藥典籍，偶爾會向掌櫃詢問一些前朝孤本、異域雜記的訊息，彷彿真的沉迷於故紙堆中，尋找著某種慰藉。
他抄錄筆記，筆跡工整沉靜，偶爾凝眉思索，那專注的樣子，讓旁人覺得這位伯爺大約是轉而寄情學問了。
夜晚，醉仙樓臨窗的老位置，幾乎成了他的專座。一壺溫酒，兩碟小菜，獨對滿樓繁華與窗外夜色。他飲酒很慢，目光時常放空，不知落在何處。
蘇清沅偶爾會來，有時默默為他添一碟清淡的菜，有時斟一杯熱茶，便靜靜離開。兩人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默契，一個獨飲，一個偶顧，如同夜色中兩盞各自明滅的孤燈，彼此映照，卻不相擾。
陸昭臨則在安北伯府的後院校場上，徹底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春。他斷臂的空袖用布條紮起，僅存的右手握著一根訓練用的木棍，聲如洪鐘，目光如電，將那一百七十餘名親衛操練得死去活來。
他將從神策軍帶來的，最嚴苛的佇列、陣型、體能、搏殺技巧，結合這些親衛原本就極佳的身體素質和紀律性，重新錘鍊。
“腳步要穩！出槍要齊！你們現在冇有內力，靠的就是配合、紀律！”
“結成鴛鴦陣！攻守兼備！”
“弓箭手，穩住呼吸！你們的手臂力量是普通人的數倍，給我把弓拉滿，射準！”
校場上，呼喝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這些親衛本就精銳，在陸昭臨的訓練下，迅速脫胎換骨。
期間，寧臣通過極其隱秘的渠道傳回了一次訊息。內容簡短，卻讓張凡心中大定：
“三月獵食，收穫頗豐。我與池春已至一流巔峰。根基尚穩，絕頂有望。待更上一層樓，即返。一切安，勿念。”
一流巔峰！短短三個月，從三流境界，藉助《北冥神功》的狩獵，竟至一流巔峰！這速度堪稱恐怖！他們計劃衝擊絕頂再回來，顯然是打算擁有足夠的力量，成為張凡手中真正的王牌。
日子，就在這古井無波中，又過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裡，張凡那特殊能力悄然觸發，再次為他帶來了四十名手下。與原先不同，這四十人並未以親衛的形式出現，而是分散在京城各處。
這一次，張凡處理得更加謹慎，也更具有目的性。他冇有讓這四十人靠近安北伯府，甚至冇有讓他們彼此聯絡。
然而，憑空多出四十個大活人，在京城這地方，身份是首要問題。
沉吟許久，張凡閉上雙眼，集中精神，通過心念聯絡，向遠在平川府的趙玉環身邊的親衛，傳遞了一個簡單而清晰的意念：
“聯絡陳大洪，設法準備四十份經得起查驗的身份路引。”
陳大洪是平川府的地頭蛇，安排一批身份路引，雖然麻煩，但並非完全做不到。最重要的是，陳大洪的根基在平川，與京城牽扯較少。
做完這件事，張凡開始耐心等待，同時著手初步篩選這四十人。
終於，在又過了十來天後，一批四十份身份路引和相關“背景故事”，通過數批不同的商隊和信使，以極其隱秘的方式，陸續送達了京城，並經由那四十名手下各自得到。整個傳遞過程環環相扣，卻又斷點清晰，顯示出了陳大洪極高的手腕和謹慎。
身份問題解決，張凡再無顧慮，開始落子。
他首先挑出了其中十名身材最為魁梧雄壯的漢子。他們的新身份，是來自北疆的軍戶子弟、獵戶或護院。指令清晰：設法通過選拔，加入禁軍。
禁軍拱衛皇城宮禁，是靖國最核心的武裝力量，選拔嚴苛，尤重家世清白。這十人力大無窮，正是禁軍偏好的型別。張凡讓他們分散報名，低調參選，不求一鳴驚人，隻求能憑藉過硬的身體素質，穩穩地通過初選，打入禁軍體係的最底層。
接著，是十名看上去斯文清秀，卻又難掩底層生活磨礪出的年輕人。他們的新身份，是江南或中原某地的寒門秀才、破落書香門第子弟。指令明確：以備考科舉的書生身份，參加二月份的科舉。
二月的春闈是靖國盛事，京城彙聚天下英才。這十人氣質乾淨，張凡又通過心念傳遞，將一些基礎的經義文章框架、時政策論要點、以及京城文壇風向灌輸給他們。他們不需要真的學富五車，隻要能在科舉中，考中舉人，就能合法地踏入士林。這十顆棋子，他撒向了掌控靖國喉舌與思想走向的文官預備隊。
然後是十名看上去最為普通，甚至有些木訥老實的男子。他們的身份，是平川府及周邊府縣前來京城謀生的樸實同鄉。張凡再次動用了與陸炳的關係。
他尋了個由頭，私下拜會陸炳，言辭懇切：
“陸大人，有幾位平川府的故舊子弟來京投奔。他們家道中落，身無長技，隻讀過幾天書，會些莊稼把式，且都未曾習武。我見他們為人本分，手腳勤快，不忍看他們流落街頭。厚顏再請陸大人行個方便，看能否在錦衣衛給他們安排個最低等的力士差事？”
陸炳看著眼前這位臉色蒼白的“安北伯”，心中權衡交織。
十個底層力士，在龐大的北鎮撫司裡，如同水滴入海。
“伯爺對鄉梓之情，令人感佩。”陸炳最終緩緩點頭，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既如此，便讓他們去北鎮撫司報到。”
“多謝陸大人！”張凡鄭重道謝。
於是，這十人打散後進入了北鎮撫司各個衙門，從最底層的錦衣衛力士做起。這十顆最不起眼、卻也最可能接觸到底層瑣碎資訊的沙子，被灑進了監察百官、無孔不入的錦衣衛的內部。
最後，是剩下的十人。這十人身材相對瘦小，麵容清秀。他們的新身份，大多是家鄉遭災、親人亡故、走投無路的苦命人。給他們的指令，最為殘酷，也最為決絕：
“淨身，入宮。”
這十人冇有絲毫猶豫，在接到指令後，便以各種方式，或自願，或被“生活所迫”，走進了京城那些為皇宮提供淨身服務的“刀子匠”的陰暗小屋。
經過一段時間的恢複與訓練，他們將以最低等的小太監的身份，通過內務府的采選，進入那天下間最危險的權力中心——皇宮大內。
他們會被分配到各處宮苑，從事最卑微的雜役。
但他們也將擁有在宮牆之內行走、觀察、傾聽的微小權利。這十顆註定要承受巨大身心痛苦、卻也最可能接近權力源頭的棋子，被張凡以近乎冷酷的方式，投向了靖國心臟的最深處。
安排完這四十人，張凡獨自站在安北伯府最高處的閣樓上，極目遠眺。
視線彷彿穿透重重樓閣與宮牆，看到了皇城禁軍中咬牙訓練的新兵，看到了寒窗苦讀的書生，看到了北鎮撫司內沉默巡邏的力士，也看到了深宮高牆內，那些佝僂著身體、低頭行走的卑微身影……
禁軍、科舉、錦衣衛、皇宮內侍。
四條線，四個截然不同的領域，從最外圍的軍隊屏障，到官員儲備，到監察機構，最後直抵權力核心的宦官階層。
這是一次有意識、有層次、極具野心的全方位滲透嘗試。儘管這四十人起點都低得可憐，能發揮的作用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計，甚至隨時可能因為一次意外而消失。
但張凡知道，他必須這麼做。在寧臣謝池春歸來之前，在找到為鎮北王平反的確切突破口之前…他需要資訊，需要視角，需要無數雙不起眼卻忠誠的眼睛，替他去看，去聽，去感知這座巨大城市，這個龐大帝國機器最細微的脈搏與縫隙。
這步棋，下得極險，極緩，也極需耐心。他甚至不知道，這四十人中，最終能有幾個活下來，站穩腳跟，並等到他需要他們的那一天。
“廣撒網，深埋線…”他低聲自語。
“不求一時之效，但求…他日驚雷起時，不至聾啞盲目。”
他緩緩轉身，走下閣樓。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單薄，卻挺直如鬆。